四周的拖沓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了。
不是整齐划一的围猎,是四面八方各自为营的缓慢靠近,一下,又一下,鞋底蹭过菌土的黏腻声响混着关节咯吱的脆响,在死寂的空腔里被放大数倍,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。
最靠前的几道黑影已经走到了微光边缘,佝偻的身形轮廓分明,垂落的手臂扭曲成诡异的角度,指尖垂着粘稠的绿液,眼窝里的暗红光点像浸了血的碎玻璃,直直钉在人群身上。它们还在往前挪,速度不快,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耐心,像笃定这群人迟早会退无可退。
张总脸色发白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上身后的岩石,才猛地回过神。他扫了一眼左右,壮汉攥着拳头一脸凶相地盯着黑影,健身女侧身戒备,老头握着折扇指尖微紧,吉他手抖得快要站不住,外卖员扶着膝盖,膝盖上的血还在慢慢渗。
再往边上,岩壁下的三个人静静站着,像三尊没情绪的石像,冷眼旁观,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。
不能再耗了。
再耗下去,等这些东西围拢过来,谁都跑不掉。
“选条路,走!”张总咬着牙,声音压得发紧,目光扫过两侧漆黑的通道口,“两条路,左边那小子刚进去就没了,右边那老太婆没动静,选哪边?”
“左边。”
老头率先开口,语气平稳,“左边危险已知,至少知道进去就有杀机,能提前防备。右边悄无声息,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,更险。”
健身女微微颔首,认同这个判断。壮汉哼了一声,没反对,算是默认。吉他手脸色更白了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看着壮汉的拳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外卖员抿着唇,没吭声,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。他清楚,选哪条路都一样,只要这群人还在,最先死的永远是最没话语权的那个。
定了方向,没人愿意第一个动。
所有人都站在原地,你看我我看你,脚步像钉在了菌土里。谁都知道,第一个踏进去的人,就是踩雷的靶子,有什么危险第一个扛,有什么陷阱第一个踩。
“刚才说的,轮流探路。”张总清了清嗓子,摆出主持大局的架势,“公平起见,抽签。谁抽到最短的,谁走第一个,走五十米换一个人,依次轮换,谁也别躲。”
他说着,低头从西装内衬里撕下一截布条,三下两下撕成六根细条,攥在手里,露出一截长短一致的布头。
“六根签,五根长的,一根短的。抽到短的,先走第一个。公平合理,没人有意见吧?”
他说得义正词严,仿佛真的秉持公道。
壮汉第一个点头:“行,就抽签,谁也别耍赖。”
健身女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老头笑了笑,没接话,眼神里藏着点看透不说透的深沉。
吉他手忐忑地搓着手,眼里燃起一点希望——只要运气好,说不定就轮不到自己。
外卖员盯着张总攥着布条的手,眉头微微皱起,指尖的寒意慢慢往上爬。他太熟悉这种把戏了,以前站点组长罚人加班,也爱玩这种所谓的公平抽签,猫腻全藏在攥着的那只手里。
“行啊,抽就抽。”外卖员往前站了一步,目光直直盯着张总的手,“不过张总,得让大家看着你攥,别藏着掖着。不然谁知道你有没有动手脚?”
张总脸色一僵,随即冷笑一声:“笑话,我张某人做事一向光明磊落,还用得着动手脚?你少在这挑拨离间!”
“是不是挑拨,你把手张开点,大家都看着不就行了?”外卖员寸步不让,语气平淡,却字字戳在要害上,“毕竟刚才让老人孩子探路的是你,现在说公平抽签的也是你,我们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又把送死的签,塞给最没本事的人?”
“你他妈找死!”
张总还没发作,壮汉先怒了,往前跨一步就要动手。
“等等。”健身女突然开口,拦住了壮汉,她看向张总,语气平淡,“让大家看着抽,确实公平点。都这个时候了,没必要藏着掖着,谁都不想死。”
老头也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公开点好,省得有人不服,半路再闹出乱子,更麻烦。”
两人都开了口,张总骑虎难下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只能咬着牙把手往前伸了伸,露出大半截布条:“看就看!我还能骗你们不成?”
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里的布条上。
外卖员看得最清楚,张总拇指压着的那根布条,明显比其他几根短一截,被他死死按在掌心,只露出一点布头。只要有人先抽,他就会顺势把短签递过去,大概率会落在最胆小、最不敢质疑的吉他手手里。
“我先来?”吉他手怯生生地开口,伸手就要去抽。
“别抽。”
外卖员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力道不大,却让吉他手瞬间停住了。他抬眼看向张总,嘴角勾起一点冷嘲:“张总,既然是你提的规则,你先抽吧。领导带头,我们才敢信。”
一句话,直接把张总架在了火上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张总脸上,等着他的反应。
张总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强装镇定:“我主持大局,怎么能先抽?万一我抽到短签,谁来指挥你们?”
“都要死了,还指挥什么?”外卖员毫不留情地戳破,“还是说,你根本就不敢抽,因为短签早就被你攥在手里,就等着塞给我们这些普通人?”
“你胡说八道!”张总彻底恼了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一片好心为大家着想,你居然血口喷人!像你这种自私自利、挑拨离间的人,就该第一个去探路!”
他说着,猛地冲壮汉使了个眼色。
壮汉立刻会意,上前一步,蒲扇大的手直接朝着外卖员的胳膊抓去,粗哑的嗓音带着蛮横:“跟他废什么话!不想抽签是吧?那就不用抽了,直接你去探路!再啰嗦,老子把你扔进去!”
外卖员早有防备,侧身躲开壮汉的手,往后退了两步,背靠上冰冷的岩壁。他扫过在场的人,健身女冷眼旁观,老头不置可否,吉他手缩在一边不敢说话,张总一脸得意,壮汉步步紧逼。
果然是这样。
所谓的公平,从来都是强者给弱者画的饼。真到了生死关头,拳头硬的、心肠黑的,永远能把死路推给别人。
“我去可以。”外卖员忽然开口,声音很稳,“但不是我一个人去。要探路,大家一起往前摸,谁也别躲在后面。真遇到危险,各凭本事跑,谁死了算谁倒霉。总比某些人躲在后面,专挑软柿子捏强。”
“你!”张总气得脸色铁青。
“行了!别吵了!”
健身女厉声打断两人,她指了指越来越近的傀影,语气带着压抑的焦躁,“它们还有三十米就到了!再吵下去,不用探路,我们全得死在这儿!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脸色惨白的吉他手身上:“你,走第一个。不用走太远,往前二十米,确认有没有埋伏就退回来。我们在后面给你盯着,有危险我们会拉你。”
她语气不容置疑,眼神锐利,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压迫感。
吉他手浑身一颤,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,哀求地看向众人:“我不行……我真的不行……我腰受伤了,跑不动的……求求你们,换个人好不好……”
没人应声。
壮汉抱着胳膊,一脸凶相地瞪着他;张总冷笑一声,别开脸;健身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;老头微微叹气,却没开口阻拦;外卖员抿着唇,拳头攥紧了又松开,最终还是没说话。
他自身都难保,救不了别人。
“别他妈废话!走不走!”壮汉上前一步,拎着吉他手的后领就往通道口拽,“再磨叽,老子现在就把你扔去喂那些东西!”
“别!别碰我!我走!我走还不行吗!”
吉他手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哭喊着答应。他被壮汉推到通道口,踉跄了两步,扶着岩壁站稳。
通道里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隐约透出一点腐绿的微光,是菌网的光泽。少年的惨叫声仿佛还在通道深处回荡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吉他手双腿发软,回头看向身后的人群,眼里满是祈求。
可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“快进去!磨磨蹭蹭的!”壮汉又推了他一把。
吉他手咬着牙,怀里死死抱着那把开裂的吉他,像是抱着最后一点人间的念想,一步一步,慢慢挪进了黑暗里。
他的身影很快被浓稠的黑暗吞没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脚步声,还有压抑的呼吸声,慢慢往深处去。
外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老陈站在岩壁下,也望着通道口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绿纹。那里的灼烧感越来越重,绿纹已经爬上了小臂,细密的痒意钻进骨头缝里,像有无数小虫在啃噬。
他身边,医生眉头紧锁,时不时咳嗽两声,指缝里隐约能看见淡绿色的痰迹。幼师小姑娘靠在医生身上,意识已经有些恍惚,嘴里时不时念叨着小朋友的名字,眼神涣散。
谁都好不到哪去。
谁都在慢慢滑向深渊。
通道里的脚步声停了。
大概走了二十米远。
“没……没看到东西……”吉他手颤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,“前面好像有个转弯,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黑暗!
是吉他手的声音,比刚才少年的惨叫还要凄厉,还要绝望。
“啊——!救命!拉我!快拉我!”
通道里传来剧烈的挣扎声,还有滋滋的腐蚀声,以及什么东西断裂的脆响。
“怎么回事?!”张总脸色大变,往前凑了两步,又不敢真的靠近。
健身女立刻摸出随身的战术手电——她健身时带的,居然没在坠落时弄丢——拧亮了往通道里照。
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,照出了里面的景象。
只见通道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菌丝,像地毯一样,肉眼几乎难以分辨。吉他手的半条腿陷在菌丝里,那些细如发丝的菌丝正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,所过之处,布料瞬间发黑溃烂,皮肉冒起白烟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。
他整个人倒在地上,半个身子都沾到了菌丝,疼得疯狂挣扎,可越挣扎,沾到的菌丝就越多,腐蚀得就越快。
“救我!求求你们救我!”吉他手朝着通道口伸出手,脸上已经爬了几道菌丝,半边脸都烂了,鲜血混着绿液往下淌,模样恐怖至极。
他怀里的吉他掉在菌丝上,琴身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窟窿,木屑混着粘液往下掉。
“别过来!他沾了菌丝,会传染的!”
张总立刻大喊一声,往后退了一大步,脸上满是惊惧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他还活着……”吉他手的惨状让吉他手浑身发抖,下意识想往前,被壮汉一把拽住。
“活着也救不了了!半个身子都烂了,救回来也是个废人,早晚异化!”壮汉冷冷开口,眼里没有半分怜悯,“反而会把我们都拖下水。”
通道里,吉他手的惨叫越来越弱,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。菌丝已经爬满了他的大半个身子,正往他的口鼻里钻。他的眼神慢慢涣散,朝着通道口的方向,手指还在微微抽搐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最后一句呢喃,细若蚊蚋。
然后,彻底没了声息。
菌丝慢慢裹住他的全身,像一张白色的裹尸布,缓缓收紧。原本完整的人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消融,最终只剩一点残渣,被菌丝彻底吸收,连骨头都没剩下。
通道地面的菌丝,比刚才更亮了一点。
手电光里,只剩下那把烂得只剩骨架的吉他,静静躺在菌丝上,证明刚才有个人曾在这里存在过。
死了。
又一个。
从被逼着探路,到彻底消失,不过短短一分钟。
通道口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脸色惨白,胃里翻江倒海,却没人敢吐出来。
他们不是没见过死人,可亲眼看着一个大活人被活活腐蚀成渣,连点残渣都不剩,那种视觉冲击,比直接看见傀杀人还要震撼。
更让人心寒的是,这个人,是被他们亲手推进去的。
是他们所有人,一起把他推向了死路。
张总咽了口唾沫,强装镇定地收回目光:“看吧,我就说救不了。还好我们没贸然进去,不然连我们都得搭进去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刚才死的不是一个人,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。
健身女关掉手电,脸色也不太好看,却没说什么。
老头微微摇头,叹了口气,折扇敲了敲手心,没说话。
外卖员死死攥着拳头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他看着张总那张理所当然的脸,心里的寒意比看见菌丝时还要重。
这就是所谓的抱团求生。
踩着别人的尸骨往前走,还觉得自己无比正确。
同一时刻,相隔无数空间的城市地下通道里。
靠墙放着一把旧吉他,琴套磨得发白,旁边摆着一个打开的吉他包,里面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,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。
往常这个时候,总会有个抱着吉他的年轻人坐在这里唱歌,歌声干净温柔,路过的人偶尔会停下脚步,往琴套里放一块两块。
可今天,位置空着。
吉他安安静静靠在墙上,琴身侧面,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几缕细白的霉丝,顺着木纹往里钻,慢慢腐蚀着木质琴身。
路过的人脚步匆匆,没人留意这把无人认领的吉他,也没人关心那个唱歌的年轻人去了哪里。
城市太大,少一个人,就像少了一粒尘埃,掀不起半点波澜。
“菌丝铺满了地面,踩上去就会被缠上。”
医生的声音忽然响起,打破了通道口的死寂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通道边缘,目光落在地面的菌土上,“这通道里的菌丝是活的,感知到活物体温就会发动攻击。普通走路躲不开,必须找东西垫着,或者踩着岩壁凸起走。”
“那怎么走?总不能飞过去吧?”张总皱着眉,语气烦躁。
“沿着岩壁走,踩着凸起的石块,别碰地面。”医生抬手指了指通道两侧的岩壁,“岩壁上的菌丝少,大多扎在石缝里,不主动碰就没事。”
健身女再次拧亮手电,照了照岩壁。果然,两侧岩壁凹凸不平,有不少可以落脚的凸起,上面只有零星几根菌丝,比地面安全得多。
“能走。”她点头确认,“但只能一个一个过,岩壁窄,站不下两个人。”
又是一个送死的排序题。
谁走第一个?
所有人都沉默了,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。刚才吉他手的下场还历历在目,谁也不想步他的后尘。
“这次该你了吧,张总?”
外卖员忽然开口,目光直直看向张总,语气带着点嘲讽,“前面两次都是别人探路,现在路线摸清楚了,只是沿着岩壁走,风险小多了。张总身为领头的,总该带头示范一下吧?总不能一直躲在后面,让别人替你死吧?”
张总脸色瞬间涨红,指着外卖员就要骂:“你……”
“我觉得他说得对。”健身女淡淡开口,打断了张总的话,“你是组织者,理应第一个走。我们跟着你,也放心些。”
壮汉张了张嘴,想替张总说话,可看着健身女冰冷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再蛮,也知道现在不能内讧,而且岩壁行走确实比直接踩地面安全得多,未必会死。
老头也慢悠悠道:“张总先请吧,老夫年纪大了,手脚不利索,就跟在后面了。”
三人都开了口,张总彻底没了退路。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心里把外卖员骂了千百遍,可面上却不能露怯。他强装镇定,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,硬着头皮走到通道口。
“走就走!有什么大不了的!”
他咬着牙,扶着岩壁,试探着踩上第一块凸起的石块。石块不大,只能容下半只脚,摇摇晃晃的,他吓得赶紧攥紧岩壁缝隙,稳住身形。
还好,菌丝没动。
张总松了口气,慢慢往前挪,一步一步,踩着岩壁上的凸起,小心翼翼地往深处走。
他走得很慢,很稳,足足花了两三分钟,才走过了那片铺满菌丝的区域,落到了对面干净的石地上。
“没事!过来吧!安全得很!”
他回头朝着众人喊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,还有点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果然,风险都是给弱者准备的。像他这样聪明谨慎的人,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小地方。
外面的人松了口气。
看来确实没那么危险。
“我第二个。”壮汉瓮声瓮气地开口,他体格壮,平衡却不差,抓着岩壁凸起,几步就跨了过去,稳稳落在对面。
接着是老头。他年纪虽大,脚步却很稳,不慌不忙,慢慢悠悠也走了过去。
然后是健身女。她常年健身,身体协调性极好,走这种岩壁路如履平地,几下就到了对面。
剩下外卖员,还有岩壁下的老陈三人。
“你们三个也快点!后面那些东西快追上来了!”张总在对面喊,语气带着点不耐烦。
老陈没说话,先扶着半昏迷的幼师小姑娘,让医生先走。医生点点头,扶着岩壁,慢慢走了过去。
然后是老陈,他半扶半抱着小姑娘,一步一步,走得格外小心。小姑娘浑身发软,意识模糊,时不时哼唧两声,好几次差点摔下去,都被老陈死死拽住了。
费了好大力气,两人才总算落到了对面的石地上。
最后剩下外卖员。
他刚要抬脚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劲风,带着浓重的腥臭味。
外卖员猛地回头,只见最前面的那只傀已经冲到了通道口,扭曲的爪子直直朝着他的后心抓来!眼窝里的暗红光点近在咫尺,腐烂的绿液顺着爪子往下滴。
“小心!”
对面的健身女大喊一声。
外卖员来不及多想,猛地往前一扑,手死死抓住岩壁凸起,整个人贴在岩壁上,堪堪躲过那一爪。爪子擦着他的后背划过,抓破了外卖服,冰凉的粘液沾在皮肤上,瞬间传来一阵麻痒。
傀一击不中,身子转了过来,朝着岩壁上的外卖员再次抓来。
通道口狭窄,它庞大的身子挤进来半截,爪子挥舞着,距离外卖员越来越近。
“快过来!”老陈沉声喊了一句,往前伸了伸手。
外卖员咬着牙,顾不得膝盖的疼痛,手脚并用地往前爬。身后的爪子一次次擦过他的后背、他的腿,腥臭味裹着寒意,死死咬着他不放。
短短几米的距离,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就在傀的爪子即将抓到他脚踝的瞬间,外卖员猛地往前一跃,重重摔在了对面的石地上。
爪子落空,狠狠抓在岩壁上,石屑四溅。
那只傀挤在通道口,身体太宽,钻不进来,只能在外面疯狂挥舞爪子,发出嗬嗬的怪响。
紧接着,更多的傀涌了过来,挤在通道口,密密麻麻的暗红光点在黑暗里闪成一片,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。
暂时安全了。
外卖员撑着地面坐起来,大口大口喘气,后背的衣服全破了,沾了粘液的皮肤又麻又痒,绿纹瞬间蔓延了一小片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紧锁,却没说什么。
这点伤,比起死在菌丝里的吉他手,已经算幸运了。
“没事吧?”健身女走过来,扔给他一小瓶消毒水,“擦擦吧,虽然没用,但好歹能缓一缓。”
外卖员接过,道了声谢,拧开瓶盖往伤口上倒。消毒水刺得伤口生疼,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张总扫了他一眼,见他没死,心里有点失望,嘴上却假惺惺道:“没事就好,也算你命大。赶紧休息一下,我们继续往前走,总待在这儿不是办法。”
没人理他。
众人都靠在岩壁上休息,调整呼吸。通道里比外面更闷,腥甜味更重,每个人都在不停咳嗽,手腕上的绿纹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。
感染还在加速。
没人能逃得掉。
休息了几分钟,众人继续往里走。
通道蜿蜒曲折,越往里走越宽敞,岩壁上的菌纹也越来越密,绿光越来越亮,照得通道里泛着诡异的青绿色。
地上的菌丝时有时无,大家都沿着岩壁走,小心翼翼,倒也没再触发陷阱。
走了约莫十几分钟,前面豁然开朗,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厅。
洞厅中央空空荡荡,只有散落的几块碎石,四周连着好几条岔道,黑黢黢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地面上,散落着一些零碎的东西。
半个摔碎的鸡蛋,一片烂掉的青菜叶,还有一只灰色的布鞋,鞋面上绣着一朵俗气的小红花。
是那个跑进来的中年妇人的东西。
“那老太婆的东西。”壮汉弯腰捡起那只鞋,看了两眼,随手扔在一边,“看来她跑到这儿来了,人呢?”
众人四下张望,洞厅里空荡荡的,看不见人影。
“会不会往岔道里跑了?”健身女皱眉,扫视着四周的岔道口,“或者……已经出事了。”
话音刚落,最深处的那条岔道里,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
很慢,很沉,一下,又一下,朝着洞厅这边走来。
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,各自找好位置,警惕地盯着岔道口。
老陈把幼师小姑娘护在身后,医生也站到了前面,手里攥着从地上捡的半截石片。
壮汉攥紧了拳头,张总躲在壮汉身后,探着脑袋往外看。外卖员和健身女一左一右,站在两侧。老头退到最后,折扇握在手里,眼神凝重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一道佝偻的身影,慢慢从黑暗里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灰布上衣,黑裤子,一只脚光着,另一只脚穿着鞋,正是刚才跑掉的中年妇人。
只是此刻,她已经不是人了。
她的半边脸都烂了,露出森白的骨头,眼窝里是两点浑浊的绿光,和通道外的傀一模一样。她的手里还攥着半棵烂得不成样子的白菜,菜叶垂下来,滴着粘稠的绿液。
她异化了。
短短这么一会儿功夫,她就变成了没有意识的杀人傀儡。
“果然变了。”张总低声骂了一句,“我就知道,跑出去也是死,还不如跟着大部队。”
妇人的傀似乎感知到了活人的气息,脑袋缓缓转了过来,两点绿光直直钉在人群身上。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,迈开僵硬的腿,朝着众人走了过来。
“就一只,怕什么!”壮汉冷笑一声,往前跨了一步,“看老子砸烂它的脑袋!”
他说着,挥起拳头,就朝着妇人傀的脑袋砸去。
壮汉力气大,这一拳要是砸实了,普通人的脑袋直接就得碎。可妇人傀动作却异常灵活,侧身躲开,爪子一样的手狠狠抓向壮汉的胳膊!
嗤啦一声!
锋利的爪子划破了壮汉的劳保服,在他胳膊上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,黑绿色的毒液瞬间渗进了伤口里。
“操!”
壮汉疼得骂了一声,后退两步,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。
三道伤口翻着皮肉,黑血往外渗,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绿,绿纹顺着伤口快速往上蔓延,眨眼就爬到了手肘。
感染速度快得吓人。
“这毒……”壮汉脸色大变,伸手想去捂,却被医生喝止。
“别碰!越碰扩散越快!”医生快步走过来,看了一眼伤口,眉头紧锁,“爪子上有高浓度寄生菌液,感染扩散极快,没办法处理,只能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懂。
没办法处理,就只能等着异化。
壮汉的脸瞬间白了,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,还有深深的恐惧。
他刚才还在逼别人探路,还在冷眼旁观别人去死,他以为自己身强力壮,能活到最后,可没想到,不过挨了一下,就轮到自己了。
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么快……”壮汉喃喃自语,看着自己慢慢变绿的胳膊,浑身发抖。
张总往后退了两步,远离壮汉,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和警惕,还有一丝决绝。
“不行,他不能跟着我们了。”张总开口,声音冰冷,“他已经感染了,用不了多久就会异化,跟着我们,迟早会反咬我们一口。必须把他留在这儿。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壮汉猛地抬头,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总:“你说什么?!老子刚才还帮你逼那些人探路,你现在要扔下我?!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。”张总面无表情,“我不能拿所有人的命冒险。你已经被感染了,留下来,是对大家负责。”
“负责?放你妈的屁!”壮汉彻底怒了,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打张总,“老子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!”
可他刚往前冲了两步,就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毒素扩散得太快了,已经影响到了他的行动能力。胳膊越来越麻,力气正在速流失。
健身女上前一步,拦住了壮汉,语气平淡:“别挣扎了,你自己也清楚,你撑不了多久。留在这儿,对谁都好。”
“连你也这么说?!”壮汉红着眼,看着健身女,又看看老头,“老头!你说句话!”
老头微微叹气,摇了摇头,别开了脸。
默认了。
外卖员站在一边,看着壮汉气急败坏的样子,心里没有半点快意,只有一片冰凉。
刚才壮汉逼吉他手的时候,有多嚣张,现在就有多狼狈。
风水轮流转。
在这个地方,谁都可能是下一个被抛弃的人。没有永远的强者,只有暂时没轮到的耗材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不得好死!”
壮汉指着众人,咬牙切齿地咒骂,脸上的青筋暴起,绿纹已经爬到了他的脖子上,顺着下颌往脸上蔓延。他的眼神开始涣散,意识慢慢变得模糊。
他撑不了多久了。
“我们走。”
张总不再看他,转身就往洞厅深处的另一条岔道走。健身女和老头紧随其后。
外卖员站在原地,看着壮汉摇摇欲坠的身影,沉默了几秒,也转身跟上了队伍。
老陈和医生护着小姑娘,也跟着往前走。
没人回头。
没人愿意多看一眼这个即将异化的同伴。
身后,壮汉的咒骂声越来越弱,慢慢变成了嗬嗬的怪响。
然后,是沉重的脚步声,朝着他们追了过来。
他异化了。
曾经的同伴,变成了新的猎杀者。
“快点!他追上来了!”张总惊慌地喊着,脚步加快了许多。
众人都加快了速度,往岔道深处跑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沉重、僵硬,带着死亡的气息,死死咬着他们的尾巴。
岔道越来越窄,越来越暗,前面的绿光却越来越亮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,在岔道尽头散发着光。
跑在最前面的张总忽然停住了脚步,猛地刹住车,脸色煞白。
后面的人纷纷停下,差点撞在一起。
“怎么不走了?!”健身女皱眉问。
张总没说话,只是颤抖着抬起手,指了指前面。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瞬间都僵住了。
岔道的尽头,是一片巨大到看不到边际的空间。
无数道佝偻的身影,密密麻麻站在空间里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它们听到了动静,纷纷缓缓转过身子,无数点暗红、暗绿的光,在黑暗里齐齐亮起,像漫天鬼火。
是傀。
数不清的傀。
而他们身后,异化的壮汉正一步步逼近,通道狭窄,退无可退。
前后,都是死路。
老陈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傀海,手腕上的绿纹疯狂灼烧起来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他们以为自己在往前走,在找生路,其实从一开始,他们就在一步步往这片地狱的最深处走。
所有的选择,所有的岔路,最终都只会通向同一个结果。
通向更深的腐烂,通向更多的死亡。
最前排的傀已经动了,朝着通道口缓缓走来。
密密麻麻的身影,像潮水一般,慢慢涌来。
张总腿一软,差点瘫坐在地上。
健身女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外卖员靠在岩壁上,看着涌来的傀群,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、自嘲的笑。
折腾了这么久,算计了这么久,害死了那么多人,到最后,还是逃不掉。
傀群越来越近。
死亡的阴影,彻底笼罩了所有人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