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桂香跨进院子,眼眶红红的,一上来就垮着一张苦脸,步子走得慢吞吞,生怕语气硬了惹得苏小菊反感。
苏小菊手里正拿着刚晾干的抹布,擦着石桌上的粥碗,看见她进门,手上动作顿了顿,面上没什么多余神色,客气却疏远。
“堂嫂今天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小菊啊,嫂子实在是走投无路,才厚着脸皮再跑一趟。”
王桂香顺势往石凳边上一坐,抬手抹了抹眼角,话匣子一打开全是诉苦,“你也知道浩儿五天之后就要动身下乡,家里条件你也清楚,手里一点余钱都没有。”
“被褥全是薄旧的,衣裳也凑不齐两套换洗。乡下地方冷,物资又紧缺,我一想到他要遭罪,夜里连觉都睡不着。”
知秋刚把弟妹的书本收进木箱,听见这话,停下动作站在一旁,安静听着,不先插话。
知阳和知雨懂事,悄悄往侧边挪了挪,蹲在屋檐下整理习题,不掺和大人之间的拉扯。
王桂香见母女俩没立刻回绝,连忙趁热打铁,打起亲情牌。
“咱们再怎么说也是沾亲带故,打断骨头连着筋,你们家如今日子宽松,能不能先匀我一点钱,再借两床厚被褥?”
“等浩儿下乡稳定下来,挣了工分换钱,我一准还给你们。”
这话听着好听,苏小菊心里透亮,从前王桂香借东西从来没有归还,次次找借口拖延,到头来都是林家自认吃亏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温和,立场却半点不松动。
“堂嫂,不是我不肯帮你,家里过日子处处都要开销,三个孩子读书要买纸笔书本,老林身体也要常备滋补吃食,手头根本富余不出闲钱。”
“被褥更是我们一家日常要用的,哪多余借出去的,借出去我们都没有盖的了。”
王桂香一听这话,脸色立刻沉了几分,话里隐隐带上道德绑架的意味。
“你们就是看着浩儿要下乡,怕沾麻烦,故意推脱!当初建军在部队升迁,我们也没少上门道喜,如今家里遇上难处,你们反倒冷眼旁观,这点亲戚情分,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值钱?”
“亲戚情分是互相体谅,不是单方面一味索取。”知秋这时上前一步,声音平稳清晰。
“前些年你隔三差五来借米面、借布料,哪一次我们没有搭把手?可你从来没有想着回馈半分,转头还在外头跟街坊说我们小气。”
“上次你来找我爸托关系,又堵着陆峥求情,两件事全都办不成,你心里记恨,到处说我们一家不近人情。”
“浩哥会落到优先下乡的地步,根源是当初投机倒卖被街道通报,不是我们不肯帮忙。”
“就算今天我们借钱借被褥给你,不去改正自身的毛病,到了乡下依旧会偷懒惹麻烦。”
“我们若是一味纵容,不是帮你们,是纵容你们总想着靠旁人兜底。”
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,王桂香被堵得哑口无言,张了张嘴,半天找不出反驳的话。
苏小菊顺势接话,把底线摆得清清楚楚。
“人各有难处,我们能体谅你的焦虑,却不能无底线掏空自家补贴你们。”
“这次借钱借被褥,我实在没法答应,你回去想想别的法子,找厂里相熟的邻居周转,或是把家里闲置物件变卖,都比一次次来我们家讨要妥当。”
见母女二人态度坚定,没有半分松口的迹象,王桂香知道今天再怎么卖惨也没用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难堪得厉害。
她不再继续纠缠,垂着肩膀站起身,嘴里嘟囔两句抱怨,转身慢吞吞走出林家院子。
看着她走远的背影,知阳才从屋檐下走过来,小声开口。
“妈,姐,她肯定心里记恨我们,回去又要跟街坊乱说话。”
“随她去说,咱们行事坦荡,大院邻里心里都有数,不会偏听一面之词。”
苏小菊弯腰收拾桌上的碗筷,语气淡然,“守住自家底线,不填这种无底人情坑,往后才能少惹是非。”
送走王桂香,天色慢慢暗下来,晚风带着春日淡淡的凉意。
知秋想起早晚温差大,家里人容易干燥上火,便进厨房准备煮一锅银耳百合汤。
橱柜里存着晒干的银耳、百合干,还有少许冰糖,都是之前悄悄囤下的干货。她烧起小火,把食材下锅慢炖,清甜的香气没过多久就飘满小院。
知雨主动过来帮忙剥百合,一边剥一边闲聊。
“银耳汤润嗓子,爸每天训练风吹日晒,喝着刚好舒服。”
“等会儿盛一碗给对门陆峥也送过去,他在外跑了一天,肯定也燥得慌。”知秋轻轻点头。
汤炖好,一家人坐在院里乘凉喝汤,温润清甜,消解了方才应付王桂香带来的烦闷。
喝完汤水,天色彻底黑透,姐弟三人搬着油灯坐到石桌旁,开始梳理近期课堂的错题,准备期中测验。
知秋拿过纸笔,分门别类给知阳、知雨划分易错题型,数学计算粗心点、语文阅读理解答题思路,一条条掰开讲清楚。
两人听得认真,时不时拿出本子记录,遇到不懂的地方立刻提问,半点不糊弄。
“做题别急着下笔,先看清题,避开容易踩的陷阱,基础题稳稳拿分,难题慢慢拆解,不用慌。”知秋握着铅笔,在草稿纸上演算示范。
知阳低头刷题,笔尖沙沙作响,这段时间他自律不少,每日固定完成定量习题,成绩稳步往上走。
知雨性子细心,抄写整理错题本,字迹工整整齐,基础知识点掌握得越来越牢固。
苏小菊坐在一旁缝补衣物,看着三个孩子埋头苦读的模样,眉眼间满是舒心。
“你们姐弟三个肯踏实读书,就是咱们家最大的福气,不用像王家那样,整日为琐事争执不休。”
林建军擦完训练器械进屋,刚好听见这话,跟着附和。
“脚踏实地走正路,不用投机取巧,不用求人看人脸色,日子过得才踏实安稳。”
一家人安安静静,只有笔尖书写的轻响,小院平和安宁,和机械厂家属院王家的鸡飞狗跳形成鲜明对比。
就在三人整理错题到一半,院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陆峥拎着一小袋边关晒制的菌干,站在院门口轻声打招呼。
“叔,婶,知秋,在家吗?”
知秋抬头看向门外,起身迎上前。
“快进来坐,刚炖好银耳百合汤,正好盛一碗给你。”
陆峥跨过院门,目光扫过方才王桂香坐过的石凳,开口第一句,便是贴心提点林家,不必再纵容王家无休止的索取纠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