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天刚亮透,苏小菊就在厨房忙活早饭。
后院自留地挖的春笋嫩得掐得出水,她切薄片少油清炒,又蒸了一屉暄软白面软馍,灶上小火煨着一碗鸡蛋羹,清淡养胃,刚好适配仲春回暖的天气。
碗筷摆上青石桌,林建军刚结束晨间训练回来,肩头还带着微凉的风,坐下先端起温水喝了一口。
“今早后勤办的人上门送了正式通知,纸质文件盖着街道公章,林浩下乡的村子、五天后的发车时间,全都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知阳正掰着馍往嘴里送,听见这话立马抬起头。
“难怪听说昨天机械厂家属院吵了整整一下午,隔着院墙邻居都能听见堂婶哭嚎。”
知秋手里端着鸡蛋羹,挨个分到弟妹碗里,动作不急不缓。
“白纸黑字的通知下发,她们心里那点找人托关系的侥幸,算是彻底碎干净了。”
“这事本就没有周旋的余地。”林建军放下水杯,语气客观公允,没有半分落井下石,“当初林浩投机倒卖物资,被街道通报批评,档案记了一笔,本来就划入优先下乡名单。”
“不去反思自己做错事,反倒一门心思指望旁人走后门,根本行不通。”
知阳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,握了握手里的馍。
“我以后一定踏实读书,好好练体能,绝不走投机取巧的歪路子。”
知雨捧着小碗小口抿蛋羹,软声附和。
“靠自己努力才长久,总惦记着麻烦别人,早晚要落空。”
一家人围坐在小院石桌,饭菜香气慢悠悠散开,闲谈的话语温和克制,小院安安静静,满是寻常烟火气。
机械厂家属院,光景却是天差地别。
王家狭小的屋子堆着乱七八糟的旧衣碎布,炕边散落几件打满补丁的薄被褥,王桂香瘫坐在炕沿,手里攥着那张下乡通知,眼泪止不住往下掉。
“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!”她抹了把脸,嘴里不停念叨,“要是林家肯松口,让陆峥帮忙跟街道说句话,浩儿哪里用得着去乡下刨土种地?他们就是心太硬,半点不念亲戚情分。”
林浩四仰八叉躺在炕上,浑身提不起一点劲,满脸烦躁抵触。
“你天天翻来覆去说这些有什么用,人家摆明了不愿帮咱们,求了两回全都吃闭门羹,再抱怨也改不了要下乡的事实。”
“我怎么能不心疼?乡下春耕累死人,一天挣不下几个工分,你从小没干过重活,到那边要怎么熬!”
王桂香起身拽了拽林浩的胳膊,催促他起身,“赶紧起来收拾行李,换洗衣物、铺盖、日常杂物全都要整理妥当,总不能空着手去插队。”
林浩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,翻身朝向墙壁。
“收拾了也是去吃苦,我不想动。”
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,嗓门一声高过一声,整条机械厂家属院的住户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不少邻居端着碗筷站在自家门口小声议论,没人愿意上前劝解。
“早先总三天两头往军区大院跑,想方设法占林家便宜,求人帮忙还不知感恩,如今落到这步田地,纯属自找。”
“安分守己过日子的年轻人多了去,就他家孩子投机犯错,优先下乡也是按规矩办事,哪能怪旁人不肯搭救。”
两边院落一静一闹,日子的差距明晃晃摆在眼前。
林家这边早饭吃完,知秋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,水流哗哗作响。苏小菊拿出针线笸箩,坐在屋檐下缝补三个孩子袖口磨破的布料,针线走得细密整齐。
“机械厂那边吵得鸡飞狗跳,咱们院里安安静静,两相一对比,心里更觉得踏实。”苏小菊穿针引线,轻声感慨。
知秋擦干净盘子摆放整齐,回头回话。
“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难处,路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,旁人再怎么拉扯,自己不肯醒悟,终究没用。咱们守好自家底线,安稳过日子就够了。”
“你爸说得通透,不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不欠旁人恩情,自然不用被琐事缠上。”
春日午后阳光温煦,没有盛夏那般灼人。
知阳搬小板凳坐在院子角落刷题,写累了就起身绕着小院慢跑两圈,活动筋骨,一点不肯偷懒。
知雨坐在一旁石凳上抄写课文,一笔一画工整秀气,写完一段就拿给知秋检查对错。
近期气温慢慢升高,她悄悄储备了不少春夏专用草药、轻薄棉布,全都妥善收在箱底,只留少量日常使用,外人看不出异样。
临近傍晚,下班、放学的人陆续回院。
陆峥从外面办事归来,沿着军区大院熟悉的小路往自家院子走,路过林家敞开的院门时脚步下意识顿住。
他往院里望了一眼,看见姐弟三人安安静静伏案看书做题,院内氛围平和安稳,便没有贸然进门打扰,只静静站在围墙外停留片刻,确认一切安好,才转身回了对门自家住处。
知阳眼尖,第一时间看见了他的身影,悄悄凑到知秋身侧压低声音。
“姐,陆峥哥又在门口停了一会儿。”
知秋抬眼望向门外,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。
“他向来分寸感十足,知道咱们晚间温习功课,不会随便进门打搅。”
晚饭苏小菊做得清淡适口,一锅杂粮青菜粥,搭配一盘小炒土鸡蛋,分量刚好够一家五口吃,解春燥又易消化。
一家人重新围坐石桌,顺着眼下的大势聊起知青下乡。
“现在城里适龄青年基本都要分批下乡,踏实肯干、肯吃苦的,在生产队也能攒下工分,站稳脚跟。”
“只有一心偷懒耍滑、抵触劳动的,到哪里都处处碰壁。”林建军舀起一勺粥,缓缓说道。
苏小菊跟着点头附和。
“道理人人都听得懂,可真正能放平心态吃苦的没几个。王家母子就是钻死了牛角尖,总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他们,从来不肯反思自家问题。”
闲话聊完,天光还剩最后一点亮,姐弟三人收拾好书本,打算趁着余晖再温习半个时辰功课,为之后的期中测验做准备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拖沓缓慢的脚步声,王桂香探头探脑扒着围墙往院里张望,来回徘徊了两趟,迟迟不肯离开。
苏小菊一眼就看清了她的身影,轻轻蹙了下眉头。
“看样子她还是不死心,估摸着又要上门折腾事。”
知秋合上手里的课本,神色平静无波澜,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。
“无非是想开口借钱、借被褥物资,给林浩凑下乡行李。咱们家早就定好底线,不能心软填这个无底人情坑。”
话音刚落,王桂香咬了咬牙,直接伸手推开林家院门,脸上堆着一层愁苦委屈,看样子是打定主意,今天一定要跟苏小菊开口索要物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