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已经铺满了整座操场。草坪、跑道、升旗台、篮球场，所有东西都被均匀的亮白色笼罩着，像一层被洗过又晒干了的床单铺平在所有的轮廓上。林枝把手机从眼前移开，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行字还在她视网膜上留了一小片光斑——“教务主任·自缢——已完成·毕业”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，没有再看。然后她转身开始走。她没有跑，也没有加快脚步，只是以正常的步伐穿过操场，鞋底踩在湿润的草坪上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，草叶被压下去之后又慢慢弹起来，恢复成原样。她经过篮球场，球还在场边停着，静置在边线外侧的地面上，没有滚动，没有晃动。她没有去捡它。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，门半敞着，透过门缝能看到操作台上那只盘子还亮着光，半透明的光晕托着“空气蛋糕”的轮廓，颜色比昨晚淡了一些，但还没有完全散去。她没有推门。经过医务室的时候，窗户关着，里面的记录册还在架子上立着，书脊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了，但仍然能辨认出那几个字的轮廓。她没有停。经过实验室的时候，门也关着，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试管架是空的，操作台上什么也没留下，连灰都薄了一层。她没有往里看太久。
她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走廊，拐向保洁间门口。门开着，里面没有人，拖把靠在墙角，头朝下搭在水桶边缘。水桶里的水面是静止的，没有波动，没有倒影。她停了一步。保洁间里没有声音，没有水龙头滴水的声响，没有拖把蹭过地砖的摩擦声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她站在那里大约两秒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宿舍的门没有锁。她推门进去，房间里还保持着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——被子叠了一半放在床头，枕头上印着枕套折痕，窗台上放着一只空水杯。她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拉出来，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。她把叠好的几件衣服放进去，把充电线绕好塞进侧兜，把牙刷和杯子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口，然后她看到了桌上那张照片。妈妈穿着明德校服站在教学楼前面，短发别在耳后，嘴角微微翘着，背后那栋楼的拱形雨棚在阳光下折出半边阴影。她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指腹在照片边缘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把它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，和那张折好的稿纸放在一起。她的手指从口袋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腰带上别着的对讲机。她没有摘下来。她把行李箱盖上，拉链拉到头，然后站起来拎着它走出了宿舍。门没有锁，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之后，门板在风里慢慢合上了，没有发出声响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日光灯还亮着，但声音已经没有了，连空调的震动都停了。她拉着行李箱往前走，轮子在走廊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滚动声，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，把她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台阶上。校门口的保安室还在原位，收音机开着，正在播一首旧歌。前奏的旋律很舒缓，带着一点淡淡的弦乐伴奏，主唱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，咬字清晰，是一首她听过但不知道名字的歌。她没听过歌词的内容，但大致能感受到那是一首与告别有关的旋律。她走到校门口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。所有的窗户都开着。四层的窗户全部敞着，窗帘从每一扇窗口里飘出来，被风鼓成不同的弧度，有些往后扬着，有些往侧面翻卷，像一群人在同一时间向同一方向挥手。风还在吹，窗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她伸手拉住校门的铁锁，锁扣自己搭上了，她的手指碰到铁链的时候，链环之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，然后被锁扣卡住不动了。她转身，松开手，走出校门。
公交站牌在马路对面，贴着褪色的蓝色漆面，站牌上的线路名被晒得模糊了，只剩下最后几站还能勉强看清。她坐在长椅上，行李箱靠在腿边。她等了大约两分钟，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看。备忘录弹出一行字，白底黑字，没有修饰，没有标点，只有一行：“宿主：林枝。状态：已毕业。下一站：未知。”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，然后笑了一下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她把手机按灭了，放回口袋里。公交车来了。车身是灰蓝色的，前灯在日光里还亮着，车门打开的时候，气压阀发出一声短促的排气声。她站起来，拎着行李箱上了车。
五秒后，校门口的铁门响了一下。一辆公交车刚刚拐过路口消失在了路尽头。校门口的保安室里，收音机里的《送别》刚好播完最后一句，旋律收尾的弦乐拖了一小段余音，然后安静了两秒。然后收音机自己换了一首前奏。吉他扫弦的起手，两下，然后是口琴声，《同桌的你》，是那首老歌的前奏。一个女孩拖着行李箱走到校门口，她比林枝矮半个头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行李箱的拉杆上挂着一只钥匙扣，是一只很小的塑料玩偶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大门上方那块锈迹斑斑的校名石刻。“我妈说这是省重点……”她读完了那行字，然后在脑海里接了下半句，歪了一下头，“这看起来更像鬼片取景地。”她笑了一下，拖着行李箱往里走。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，铁锁扣回原位的声响和刚才林枝离开时搭上的声音一模一样。女孩回头看了一眼，耸了耸肩，没有停下来。她走了两步，经过保安室窗口的时候往里探了一下头，里面空无一人，收音机还在播那首歌。“没人值班？”她问了一声，没人回答。她没有等回答，继续往里走。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石子，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。她的书包侧兜里露出一角半透明的纸条，纸边微微翘着，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，还没有折好。
校门口的锈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，收音机里《同桌的你》还在继续放，前奏的旋律铺满了空荡荡的校门区域，沿着梧桐树的林荫道往里渗，一直渗进走廊尽头的阴影里，然后在更深处渐渐减弱、融化，最后变成一声很轻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的余音。全剧终。一行白字：“献给所有没能好好告别的人。”
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