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楼梯间的时候，脚步声在窄小的楼梯井里被放大成了密实的鼓点。林枝走在中间，她的手还扶着腰间的对讲机，脚步比平时快一些，但也没有急到跑起来。校霸走在最前面，篮球在他手里拍了几下，在楼梯拐角处落地弹起的声音清脆、简短，像开场的信号。
篮球场的灯还亮着。夜里的球场被头顶的灯照出一圈暖白色的亮区，阴影边界以外的地方都是暗的，树影、旗杆、远处的教学楼轮廓都在暗处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背景。林枝从球场入口走进去的时候，鬼同学们已经站满了边线。不是整齐的队伍，是松散地分布在白线两侧，有人坐着，有人站着，有人坐在篮球架底座上，腿悬空垂着，有人靠在记分牌旁边，手里攥着空气。林枝走到场中央的时候，校霸把球传给了她。篮球在低空划过一道短弧线，落在她手里，掌心接住球的瞬间能感觉到球皮表面的纹路和它的重量，是真的篮球。她运了两下，球在水泥地面上的弹跳声在空旷的球场里传出去很远。
“怎么打？”她问。校霸站在她对面，约莫一步半的距离，双手自然垂着。“不是比赛，”他说，“谁拿到谁投。投进去就行。”林枝看了看周围那些半透明的轮廓，有人正在从操场的另一头朝这边飘过来，像远处的水面被风吹出细纹，一圈一圈往中心汇集。“表演赛。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，然后把球传给了离她最近的人——文艺委员。她没有准备好，球朝她飞过去的时候她张了一下手，球从她的掌心穿过去，落在地上弹了一下，滚到场边。林枝跑过去捡回来，重新递到她手里，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背，让她的手指合拢在球面上。“接稳再传。”文艺委员握着球的手僵硬了一瞬，然后她试着拍了一下，球从她指尖弹走，又滚了。场边有人笑了一声。文艺委员头也没回，把球捡起来，又拍了一下，这一次球没有脱手，弹回她掌心里。她传给校霸，校霸接住，运了两步，起跳投篮。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，落进篮筐里的时候穿过了网兜，发出干净的声响，亮了一盏灯。篮球架旁边的一盏灯亮了一下，然后保持常亮。
然后大家都开始传球了。不是有组织的，是散的——谁拿到谁传，谁拿到谁投。林枝站在球场中间，看着球在不同方向之间来回弹跳，有时从半透明的手掌里穿过去需要重新捡，有时被稳稳接住然后扔向篮筐。有人投进的瞬间灯光会在亮区之外再亮一盏，亮灯的位置越来越密，从球场边线到中线，再从一侧底线到另一侧底线。到后面没有人计数了，球在场地里来来回回地传，每次落在谁手里谁就起跳或原地出手，进了就亮灯，没进就有人去捡，捡回来继续传。学霸投进了一个。校霸投进了。体育委员投进了。胆小妹妹闭着眼睛扔出去的，球砸在篮板上弹了两下滚进筐里，她自己先没看到，是别人告诉她的。保安大叔用对讲机把球敲进了篮筐，塑料外壳和篮网擦了一下，灯亮了。哑巴女孩在传球前先画了一下，她在纸上画了一个篮筐，然后把球扔向那个方向，球穿过她刚画出来的篮筐线，落在真实的球筐里，同时亮了一盏灯。双胞胎同时出手，两个球撞了一下各自的轨迹偏了一点，但最后分别从左右两侧落进筐里，两盏灯同时亮。化学老师把试管举起来，球从试管口上方飞过去他甩了一下试管壁，球的方向被带偏了，但还是滚进了篮筐。校医用记录册像扇子一样扇了一下空气，球被那阵风带动着偏移了一小段距离，落进篮筐里。
最后一盏灯亮了。全场灯全亮的时候林枝正在场中央喘气，她站直了。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。她站在球场中央，看着所有方向的灯都亮着，把整片球场照得像白昼一样均匀明亮。周围半透明的轮廓在灯光下变得更薄了一些，但他们都没有散，只是站在那里，隔着几步或几米，看着她。林枝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，她说了一句：“我刚来的时候只想转学。”她停了一下，让那半句话落下来。“现在要走了，反而舍不得。”她低着头，看着球场上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成椭圆形。“但我得送你们走，因为留下才是残忍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所有鬼都看着她，连远处篮筐上坐着的那个也安静地坐着，没有晃腿。天边的白线在朝天的中部蔓延。林枝抬起头，转头看向教学楼四楼的那扇窗户。窗帘拉开了。教务主任站在窗后面，手撑着窗台，隔着整个操场看着篮球场的方向，站在那儿没有动，像一棵树。林枝举起手里的篮球朝他晃了一下。球在她手里转了小半圈，举起来的时候灯光把它表面照成暖白色，很亮，很远。远处窗后的教务主任慢慢抬了一下手。不高，没有超过窗户上沿，只是把放在窗台上的手抬起来了一点，像是确认收到了那个信号。然后他放下去了，仍然站在那里，隔着整片操场，看着亮堂堂的球场和站在中央的林枝。林枝把球放下来，抱在怀里，转身走回操场中央。天边的白线还没有消失，还在往天空上方蔓延。她走回去的时候没有回头，但身后那些半透明的轮廓也还没有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