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沿着走廊往回走。教务处的那扇门她已经推开了两次，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。走廊里飘着一段旋律，从广播室的方向传来，校歌的尾奏还没有完全落下，几个音符在墙壁之间反弹了几次，然后像最后一圈涟漪一样扩散开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没有停下来听，一直往走廊深处走，拐过楼梯口，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。
天台的夜风灌进来的时候，她的衬衫被吹得鼓了一下，又落回去。门在她身后合上，锁舌弹回槽口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。天台的面积不大，地面是灰白色的防水层，边缘围着一圈铁栏杆，表面漆着绿漆，在月光里泛着暗调的光。她走到栏杆前面，把手搭在扶手上，掌心碰到铁管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凉意。身后传来声响，是脚步落在防水层上的细微声响。第一个鬼上来了。体育委员。他没有说话，走到她旁边的位置站定，把手搭在栏杆上，和她隔了大约一个身位的距离。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。没有指令，没有招呼，天台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，有人在栏杆边坐下来，有人在防水层的空地上盘腿坐下，有人靠在天台入口的门框旁边。十五分钟左右，天台上已经坐满了人，半透明的轮廓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，多数人的腿悬在栏杆外面轻轻晃着，像一排坐在桥边的人。
没有人说话。夜风从天台的一侧吹过来，穿过半透明的身体继续往另一侧去，带走了一点点温度。偶尔有人哼一句校歌的调子，一两句就停了。然后另一个人接了一句，也是哼的，没有歌词，只有旋律在风里飘了一段，又落下去。然后又是安静。林枝坐在中间，被那些半透明的轮廓围了一圈。他们身上的光很淡，像旧台灯透过灯罩之后的亮度，但在黑暗中她能看见每一个人的轮廓——体育委员侧面的下颌线，文艺委员膝盖上摊开的手，校霸球鞋的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。
体育委员转头看了她一眼。没有正面看她，是侧着头，下巴往她的方向偏了一点。“你以后会记得我们吗？”他问。林枝看着前方黑漆漆的校园。教学楼、操场、食堂、实验楼，那些白天她走过的路现在只是一团团更暗的形状。“会，”她说，“你们是我唯一不讨厌的同学。”她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“……也是我唯一会想念的鬼。”夜风从她面前经过，把尾音吹散了。体育委员没有接话。但他笑了一下，很短的，嘴唇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他把视线转回前方，重新看着那片被月光铺满的操场，脚还在栏杆外面晃着，也没有再说话。
保安大叔从后面飘过来了。他走得慢，从天台入口穿过人群，脚步在防水层上没有声响。他停在林枝身后，弯腰——弯腰的动作像是他生前的习惯，即使现在不需要弯腰也能把对讲机递到别人手里——把对讲机塞进她的手里。是双手递过来的，塑料外壳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，凉的。林枝接过去。“拿着，”他说，“以后能听到‘那边的动静’。”他停了一下，手从对讲机上松开，垂到身侧。“但希望你别再用。”他说完这句话，没有立刻走开。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像在等她把对讲机收好，看到她把它别在腰上了，然后才转身往人群里走去。他的背影在半透明的轮廓中穿行，像一叶船穿过很多层雾，最终融进了那些更淡的光影里。
林枝把对讲机别在腰上。塑料外壳碰到校服的腰带扣，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。所有的鬼都在看着她。没有人开口，没有人移开目光，风还在吹，但也没有人起身离开。安静了三秒。校霸突然站起来了。他的篮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脚边弹起来的——可能是滚过来的，可能是谁踢过来的，也可能它自己跟着校霸站起来的动作从地面上弹进了他手里。他拍了一下球，球落在地面上弹起来，又落回他掌心。“最后打一场？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天台上很安静，每个人都能听清。所有人转头看林枝。林枝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把对讲机在腰带上别得更紧了一些。“打。”她说。校霸的篮球在他手里转了一下，他转身往天台入口走去。其他人陆续站起来，像潮水退去之前短暂的回涌，半透明的轮廓们在夜色中朝同一个方向移动。林枝走在中间，夜风还在吹，她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，跟着人群走进了楼梯间的灯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