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把那张折好的稿纸放进校服内侧口袋的时候，手指还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折痕，隔着布料贴着胸口的位置。她站起来把桌面上那堆揉皱的纸团收拢到一起，还没来得及扔进垃圾桶，王小明已经从门口飘进来了。他没有敲门，也没有发出声音。他停在讲台旁边，等林枝抬头看见他。
“林枝，”他说，“我有个事要跟你说。”林枝放下手里的纸团，从桌子后面绕出来，走到窗边。教室里没有别人了，窗外是操场，跑道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灰白色。“你说。”
王小明跟着她走到窗边，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，没有看她。他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，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。“我想跟他一起走。”他说。林枝没有说话，等他把整句话说完。王小明转过来看了她一眼。“不是他走我留，也不是我走他留，”他说，“一起。”林枝靠着窗台，手撑在窗沿上，窗台的灰沾在她手指上，她没有拍掉。“他同意吗？”王小明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自己也考虑过这个问题，但考虑的结果并不确定。“你去问他。”他说。
教务处门是关着的，但林枝推了一下，它开了。没有锁。教务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按在台历上。他按着的那一页边缘微微翘起，像是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但没有撕掉。林枝走近的时候看到了那一页的日期——2006年6月28日。台历的纸张已经泛黄了，印刷字体边缘洇开了一些墨，但日期还能清楚地辨认出来。他的手指按在那一页上，指腹覆盖着“6月28日”这几个字，像捂着一个他一直没舍得揭开的盖子。林枝在办公桌对面站定，她没有坐下。他按了大约五秒，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一页纸的边缘，撕了下来。纸张和台历本连接处分离的声音很轻，像布料被慢慢撕开。他把那一页拿下来，没有扔进垃圾桶，而是对折了一下，再对折一下，折成比掌心略小的一块，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。然后他翻开了下一页。下面露出来的那一页纸上印着“2026年6月28日”。今天就是6月28日。二十年。
他把手从台历上收回来，搁在桌面上。“今天走，刚好。”他说，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的事实。林枝站在桌子的另一侧，她的目光从那页新翻开的日历上移开，落在他脸上。“明天毕业典礼。”她说。教务主任没有马上回应。他把办公桌上的钢笔拿起来，拔开笔帽又合上，然后插进了笔筒里。“几点？”他问。“天亮。”林枝说。教务主任站起来，绕过办公桌，走到窗边。窗户是关着的，但他没有打开，只是站在玻璃前面看着外面。外面的天是黑的。不是深夜那种浓黑，是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段，天幕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，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极淡的灰白，像有人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横线，还没有涂深。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线，说：“我等你那句‘毕业吧’。等了二十年，不差这一晚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像那段话他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遍了。林枝没有回答。她转身朝门口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，没有回头。“你会来的，对吗？”她问。
身后安静了两秒。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：“嗯。”她没有回头，没有加任何话。她走出去，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，锁舌滑进门框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。走廊里的灯还亮着，她站在门口，停了一会儿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东边的那一线灰白在天际线上没有变宽，但也没有消失。天色还早，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