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的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去，林枝已经站直了。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灰，从讲台旁边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，在纸面上方悬了两秒，然后落笔写了几个字。她写的是“任务分配”。字迹潦草，但每个字都能辨认，像临时列出来的清单，没有编号，只有几行关键词。
“食堂。”她念了第一个词，抬头看向教室门口。食堂阿姨已经站在那里了，白帽子、白围裙，半透明的手指交叠搭在身前。她没等她开口问，先点了一下头：“行了，我布置场地。盘子、桌布、灯光，我来弄。”林枝看了她一秒：“你一个人？”食堂阿姨笑了，脸上的褶子堆起来：“一会儿人就多了。”她转身飘走的时候，围裙的下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，像一面很小的帆。
“广播室。”林枝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第二个词。音乐老师鬼从窗台上下来，手里攥着一盘磁带——外壳是透明塑料的，里面的带卷已经卷到了头，没有更多的位置可以转了。“磁带是满的，”他说，“但能播。校歌录在里面。”林枝问：“声音能传出去吗？”音乐老师把磁带翻了一面，手指在塑料壳上轻轻按了一下：“全校都能听见。鬼也听得见。”“活人呢？”音乐老师想了想：“活人听不见。放心。”他把磁带举到耳边晃了一下，像是确认里面的带卷没有断，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“黑板。”林枝念了第三个词。美术老师鬼已经站在黑板前面了。他没拿任何工具，手里是空的。但他的手指抬起来的时候，讲台上的粉笔盒里有一根粉笔自己立了起来——白粉笔，细长，顶端磨平了一截。那根粉笔离开了盒子，升到黑板的高度，开始自己写字。一笔一划，每一笔都跟黑板表面贴合，留下均匀的痕迹。第一个字是“毕”，然后是“业”，然后是“快”，最后是“乐”。四个字写完，粉笔自己落回盒子里，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，在盒底滚了一下就不动了。字是金色的。不是那种亮闪闪的金色，是旧书封面烫金的那种颜色，在日光灯下泛着暗调的暖光。林枝走近了两步：“粉笔为什么是金色的？”美术老师站在黑板侧边，双手垂着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“因为我用金粉调的。”林枝看着他：“你哪来的金粉？”美术老师笑了一下，没有回答。他侧过头，看了看黑板上的四个字，像确认没有写错别字，然后转身走了。那四个字停在黑板上，日光灯照着它们，没有闪，没有褪色，只是停在那里。
教室里的人慢慢散开了。有人飘去食堂帮忙，有人去广播室搬设备，有人留在教室里把桌椅重新排成整齐的行列。林枝没有跟任何一组走。她找了一间空教室，后排靠窗的位置，坐下来。桌面上有一层薄灰，她用手掌抹了一下，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。她拿出一张新的白纸，把笔帽拔开，笔尖落在纸面上。第一版的开头她写了“亲爱的同学们”五个字，然后停住。她看着那五个字，觉得不妥，把纸揉成一团扔到旁边的座位上。第二版，她还是写了“亲爱的同学们”。第三版，她换了一个开头，写“各位”，然后觉得太干，又划掉了。第四版她写“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”，然后自己念了一遍，觉得像广播通知，揉了。第五版、第六版，她也都是在相似的几行字上打转，没有一版写到第三行。她把第六版的纸揉成一团，没有扔到座位上，而是按在桌面上压平了，看着上面自己写的字，嘴里慢慢说出一句话：“我一个活人给鬼写毕业致辞？我活人的毕业致辞还没人给我写呢！”她趴下去了。额头抵着桌面，右手还握着笔，笔尖斜在纸面上，在空白处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体育委员飘过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。他停在桌子对面，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堆揉成团的纸，又看了一眼她手底下那张第六版。他弯腰捡起一张揉皱的纸展开来，看了几秒，然后放回去。“你写了六个版本，”他说，“开头全是‘亲爱的同学们’。”林枝没有抬头，额头还压在桌面上，声音从手臂和桌面之间的空隙里挤出来：“不然呢？”
体育委员想了想，认真地说了一句：“你写‘你们是我唯一不讨厌的鬼’就行。”林枝抬起了头。她看着他。他没有笑，也没有移开目光，只是站在桌子对面，用那双已经跑了几十年跑道的眼睛回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林枝低下头，把前面六个版本全部推到一边，重新抽了一张新纸，笔尖落下去的时候，稳稳当当的，一行字完整地写在纸张中央：“你们是我唯一不讨厌的同学。”她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读了一遍。她没有改，也没有再撕。她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，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。体育委员转身走了。教室又空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