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的手还搭在那扇铜质门把手上。门缝里的淡金色光照着她的手指，把指节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边。她没有拧动它。身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的，是从不同方向同时汇聚过来的脚步声，像有人从走廊两端、楼梯间、教室门口同时出发，朝她所在的这个位置走过来。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，转过身。
走廊里站满了人。不，是站满了鬼。体育委员站在最前面，他手里的金牌擦得很亮，在日光灯下反着光，几乎看不到锈迹。文艺委员站在他旁边，双手捧着一小把灰烬，拢在掌心里，像怕风吹散了。校霸抱着篮球，篮球的皮面已经旧了，磨损的纹路像一张地图。学霸推了推眼镜，手指搭在镜框上，没有说话。胆小妹妹站直了，没蹲。保安大叔拎着对讲机，哑巴女孩举着那幅画，双胞胎手拉手。化学老师托着一小块试管碎片，校医夹着记录册，封面的边角卷起。后面还有几十个半透明的轮廓，一层一层地叠在走廊里，从近处一直排到远处的楼梯口。最外围站着一个穿保洁服的大爷，手里拎着拖把，半透明的。他看到林枝看向他，笑着点了点头。林枝认出了他——保洁大爷，借铁锹的那位。她朝他点了一下头，没有说话。
没有人开口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日光灯电流的嗡嗡声，还有窗户外面风穿过树叶的声响。林枝看着他们，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然后体育委员先动了。他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，步伐不快，但很坚定。其他人没有交流，无声地跟了上去，一个接一个地转过身，朝那扇开着的教室门走去。林枝最后跟上，她的脚步在走廊的地砖上落下，身后那扇门缝里的淡金色光还亮着，但她没有回头，跟着他们走进了教室。
教室里的座位全满了。不只有座位，窗台上、门框边、讲台两侧、黑板前面都站着人，半透明的轮廓层层叠叠地堆在每一寸能站的地方，像一个提前坐满的礼堂。体育委员先走到讲台前面，把金牌放在桌面上。他放下来的时候，金属和木头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。“谢谢。”他说。然后他退开半步。文艺委员接着走上来，把掌心的灰烬拢了拢，轻轻放在桌面上，灰烬没有散开，保持着拢成一团的形状。“谢谢。”校霸把篮球放在金牌旁边。“谢了。”学霸把错题本复印件叠好放在篮球旁边。“谢谢。”胆小妹妹放了一颗糖在错题本上，透明的糖纸泛着微微的反光，像包着一颗空气做的糖。“谢谢。”保安大叔放下对讲机：“谢谢。”哑巴女孩放下画，画上男孩运球的动作在一瞬间像是动了一下，然后静止了。双胞胎放下半张烧掉的全家福：“谢谢。”化学老师放下试管碎片：“谢谢。”校医放下记录册：“谢谢。”
讲台被堆满了。金牌、灰烬、篮球、错题本、糖、对讲机、画、全家福、试管碎片、记录册，每一样都代表着一个已经完成的故事。林枝站在讲台前面，看着桌面上的东西，认出了每一件的来历，想起了每一样东西的主人。她没有伸手去碰它们，只是站在桌边，低头看着这一整桌的东西。“你们这是干什么？”她问。
体育委员代表所有人开口了：“我们想一起走。但我们需要你主持毕业典礼。”教室里的所有鬼都看着她，等她回答，没有人催，也没有人动。林枝站在那堆东西前面，桌面上金牌的反光映在她的下巴上，她闭了一下眼，停了一会儿，然后睁开了。“你们让我一个活人给鬼办毕业典礼？”她的声音不高，但没有迟疑。所有鬼点头。林枝把桌面上那堆东西拢了拢，像在整理一张被摊开的拼图。“行，”她说，“但你们得听我指挥。谁不听话延迟毕业。”教室里的安静保持了两秒，然后全场笑了。笑声从每个角落同时响起来，像风吹过一整片麦田，从近处推到远处，又从远处卷回近处，层层叠叠地堆满了整间教室。林枝站在讲台前面没有笑，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被桌面上那堆东西的反光映着，没有收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