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务主任的手还搭在铁皮柜的边沿上，没有收回去。林枝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，但她的脚步声在门槛前面停了一下，像是给那三个字留了一点回响的余地。她等了两秒，身后没有人说话。她继续往前走，走出了档案室的门框，走进了走廊里更亮的区域。她的脚步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，但她没有停下来。档案室里，教务主任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，走回到铁皮柜前。他的手指在那本牛皮纸档案的封面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把它拿起来，放回到暗柜里面去。他的手指合上暗柜的铁皮盖板时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。
他转过身的时候，林枝还站在门外的走廊里。她没有走远。她靠在门框旁边，看着他把档案放回去，看着他合上盖板，看着他把暗柜的插销推回原位。“我等了二十年的人，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“说不翻案就不翻案？”林枝没有移开靠在门框上的姿势。她的肩膀抵着木框的边缘，下巴微微抬着。“我等了二十年的鬼，”她说，“说不毕业就不毕业？”他看着她，她看着他。“咱俩扯平了。”她说。
教务主任没有立刻接这句话。他站在原地，手指从暗柜的插销上放下来，垂到身体两侧。“你能送走我们？”他问。林枝站直了。她的肩膀从门框上抬起来，身体整个往前倾了一点。“我试试。”她说。然后她转身走出了门框。
走廊很长。日光灯在她头顶亮着，间距均匀，一段亮一段暗地交替着，把她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。她走的步子不大不小，鞋底落在瓷砖上的声响在走廊的墙壁之间反复弹跳，传得很远。她没有回头。她走过教务处的门口，门是关着的。她走过医务室，门也是关着的。她走过楼梯口，楼梯间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，亮了她没有停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。那扇门她见过很多次了——它一直关着，门缝里偶尔漏出光来，但每次她想靠近的时候，总有别的事把她拉开。这一次她走向它，没有被打断。门缝里确实有光。不是日光照进来的那种亮白，是更柔的淡金色，像傍晚的太阳落在旧书封面上的颜色。那道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，在走廊的地砖上铺成一条很窄的亮线，随着她每一步的靠近，那条线变宽一点。她走了一步，光宽了一寸。又走了一步，又宽了一寸。她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，保持着同样的步幅往前走，像在数一段她早就知道长度的路。
她走到门前停下来。门是木质的，漆面已经旧了，颜色褪成深浅不一的棕色，把手是铜的，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氧化膜。她没有推门。她只是站在门前，看着光从底部的缝隙里溢出来，在她鞋尖前方聚成一小片亮区。然后她回头。走廊里还有两个人影。教务主任站在档案室门口，隔着整条走廊看着她。他站的位置离门框很近，但没有倚着它，双手还是垂在身体两侧，像他刚才站在暗柜前面时那样。然后王小明从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了——不是飘，是走。他的步伐很轻，但每一步都踩在地面上，走到了教务主任身边站定。两个人并排站着，隔着几十米长的走廊，看着门前的林枝。他们身后是那一排日光灯，头顶的光从他们肩线上方照下来，把两个人的轮廓描成很浅的亮边。王小明先开口了：“她真的会送我们走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还是传到了林枝耳朵里。教务主任没有接话。但他往前走了一步。鞋尖落在了天光铺开的区域里。光从走廊尽头的门缝底下渗过来，沿着地砖的表面铺展，刚好够到他的鞋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——鞋尖在光里变亮了一点，像是被那层淡金色的光从表面浸透了，从灰扑扑的颜色变成更暖的、更薄的色调。他没有再往前迈第二步。他只是站在那一步的边缘，低着头，看着那片光照到的地方，没有再开口。林枝站在门前，光从门缝里漫出来，落在她的脚边，和教务主任鞋尖上那一片亮区隔着整条走廊互相望了一眼，她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。铜的，凉的。她没有拧，只是放上去。门缝里的光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