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廊的风慢悠悠掠过栏杆,带着盛夏午后独有的燥热,吹得人心头发闷。
陆时砚维持着抬手的姿势,僵在原地久久未动。
掌心空空荡荡,刚刚触碰到她手腕的微凉触感,却清晰得过分,像是刻进了皮肤里。那一点短暂的温热,转瞬即逝,只留给他无尽的落空与酸涩。
视线牢牢锁着前方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苏晚楹走得很稳,脊背挺直,步伐轻快,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秒。
决绝、干脆,不留一丝余地。
十几年的朝夕相伴,十几年的偏爱追随,好像在她心里,真的就这么一笔勾销了。
陈宇慢悠悠追上前来,看着他失魂落魄、眼底晦暗的模样,彻底没了打趣的心思,只剩满心唏嘘。
“别愣着了,回教室午休吧。”陈宇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无奈,“你今天已经够破例、够放下身段了,是她真的不想回头,不怪你。”
陆时砚缓缓收回目光,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,指尖轻轻摩挲,像是在贪恋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触碰。
他低声开口,嗓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:“我不怪她。”
要怪,只能怪从前的自己。
怪他年少迟钝,怪他高傲冷漠,怪他把最珍贵的真心当成理所当然,亲手把那个满眼是他的小姑娘,逼得彻底转身离开。
“可我不甘心。”
简简单单五个字,压在喉间,沉得发疼。
十几年的习惯,十几年的羁绊,不是说断就能断的。她可以潇洒释怀、转身向前,可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偏爱里,悄悄沦陷,只是醒悟得太晚。
陈宇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执拗,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懂了。
这哪里是放下,分明是彻底上头了。
从前苏晚楹追着他跑,他冷眼旁观、毫不在意;如今苏晚楹彻底抽身,他反倒执念深重,不肯放手。
两人并肩往教室走,一路沉默无言。
午后的校园格外安静,大部分学生都回了教室午休,长廊里只剩稀疏的脚步声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,在地面投下斑驳碎影,晃得人眼晕。
陆时砚的心思,早已乱得一塌糊涂。
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——她生疏的“陆同学”,她冷漠的拒绝,她干脆挣开他手掌的力道,还有她那句清冷的“别再打扰我”。
每一幕,都在狠狠戳他的心。
他第一次清晰地认知到,他错失的不仅仅是一个跟在身后的小尾巴,而是一个全心全意、毫无保留爱过他的人。
……
另一边,苏晚楹和林知夏慢悠悠走在回教室的路上。
远离了长廊那个压抑的氛围,林知夏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回头望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拐角,小声感慨:“说实话,刚才我都替陆时砚慌了。”
“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,卑微又无措,完全没了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。”
在所有人的认知里,陆时砚是天之骄子,是云端之上的人,冷静自持、骄傲内敛,万事尽在掌控,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失态。
可刚才,他眼底的慌乱、忐忑与卑微,真切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苏晚楹脚步未停,语气平淡无波:“那是他的事,和我无关。”
她承认,这一刻的陆时砚,确实有在后悔,有在试着弥补。
但太晚了。
人心是慢慢变冷的,爱意是一点点耗尽的。原主十几年的委屈、卑微与内耗,不是他短短一天的主动与退让,就能抹平的。
破碎的东西,没必要强行修补,过期的爱意,更没必要捡回来重蹈覆辙。
“楹楹,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、一点都不犹豫吗?”林知夏忍不住追问,“他今天为你出头,又主动找你、等你,态度已经放得很低了。”
苏晚楹侧眸看她,眉眼清澈,态度坚定:“知夏,我想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偏爱,不是幡然醒悟的施舍。”
“以前我需要他护着我的时候,他冷眼旁观。现在我不需要了,他的弥补就变得毫无意义。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林知夏瞬间了然,轻轻点头:“也是,换我我也不回头。谁让他当初身在福中不知福。”
两人说着话,已然回到教室。
午后的教室安安静静,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小憩,风扇缓缓转动,送来细碎的凉风,氛围慵懒又松弛。
苏晚楹回到靠窗的座位,习惯性拉上半边窗帘,隔绝了斜前方的视线,也彻底隔绝了那个位置的主人。
她拿出习题册,低头刷题,迅速沉下心神,将所有纷乱的杂念、刚才的拉扯,全部抛之脑后。
情爱纠葛,从来不是她的主场,好好学习、掌控自己的人生,才是她当下唯一的目标。
陆时砚走进教室时,第一眼看到的,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
少女垂着纤细的脖颈,长发挽在耳后,侧脸柔和干净,指尖握着笔,专注地落在纸面。窗帘遮挡了部分光线,给她周身笼上一层温柔又疏离的光晕,安静得与世无争。
她真的做到了,彻底把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她许久,直到陈宇轻声催促,才缓缓挪步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坐下的瞬间,他余光下意识往后排扫去。
视线被窗帘挡住,什么也看不见。
心口的闷意再次翻涌,密密麻麻的烦躁席卷全身。
他第一次讨厌这扇窗帘,讨厌这层薄薄的遮挡,讨厌她刻意的回避与疏离。
午休的四十分钟,陆时砚依旧分毫未眠。
他趴在桌上,看似休憩,漆黑的眼眸却始终睁着,思绪纷乱,满脑子都是苏晚楹的身影。
从前他嫌她的目光太过炽热,太过黏人,时时刻刻落在他身上,让他觉得束缚、厌烦。
可现在,当那道追随了十几年的目光彻底消失,他却疯狂地想念,想念那个满眼是他的小姑娘。
人总是这样,拥有时肆无忌惮,失去后才懂珍惜。
下午的课程很快开始,各科老师轮番上课,节奏紧凑。
苏晚楹全程专注听讲,紧跟老师的思路,错题及时标注,知识点逐一梳理,状态全程在线。上午惊艳全班的数学题只是开始,接下来的每一堂课,她的表现都愈发亮眼。
语文答题条理清晰,英语发音标准流利,物理解题思路通透。
一节课下来,全班同学彻底改观,再也没人敢把她当成只会追人的花瓶、垫底的学渣。
原来不是她平庸,是她从前把所有的光芒,都藏在了暗恋的尘埃里,只为衬托他的耀眼。
而前排的陆时砚,心思依旧大半落在后排。
他听着她清脆准确的答题声,看着她从容自信的模样,心底的震动一次比一次强烈。
原来他的小姑娘,本就如此优秀、如此耀眼,是他从前太过狭隘,太过冷漠,从未认真看过她一眼。
下午第三节课,是体育自由活动课。
圣榆中学的体育课向来宽松,自由活动时间,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,打球、散步、聊天,肆意放松。
男生大多聚集在篮球场,热血打闹,挥洒汗水。女生则结伴坐在操场看台、树荫下闲聊吹风。
苏晚楹不爱热闹,拒绝了林知夏去逛小卖部的邀约,独自抱着书本,坐在操场侧边的梧桐树下背书。
梧桐枝叶繁茂,遮天蔽日,挡住了炙热的阳光,树下凉风习习,安静又清幽,是绝佳的自习角落。
她微微垂眸,轻声背诵着知识点,神情专注,岁月静好。
不远处的篮球场上,一群少年正在打球,呼声震天。
陆时砚本是场上的核心,身姿挺拔,运球、跳跃、投篮,动作利落帅气,引来看台无数女生的尖叫欢呼。
可今天的他,频频分心。
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棵梧桐树,落在那个安静恬淡的身影上。
几次传球失误,打破了他从未失误的赛场常态。
场上的队友都察觉到不对劲,纷纷面面相觑。
“砚哥,你今天怎么回事?状态这么差?”
“心不在焉的,完全不像你啊。”
陆时砚没有应声,随手将球扔给队友,淡声道:“你们打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径直离开篮球场,无视身后所有人的疑惑目光,一步步朝着梧桐树下走去。
阳光透过枝叶缝隙,落在他身上,斑驳错落。少年褪去打球的燥热,周身气场依旧清冷,却藏着掩不住的执拗。
他一步步走向那个独自安静背书的少女,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,再也挪不开半分。
这一次,他不想再试探,不想再退缩。
不管她多冷漠,多疏离,他都要一点点,把她重新拉回自己的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