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务处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过的声响。林枝站在房间中央,脚下是两道不同方向的光线在地板上交汇成一个钝角。她的左边是教务主任坐着的办公桌,右边是王小明站着的大门方向。她站在中间,像一个被两条线同时拉住的点。
“王小明说——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但清晰,像在读一段已经默念过几遍的话,“不是你的错。是他自己跑的。他赌气翻墙出去,路口没看车。跟你没关系。”教务主任的手指按在桌面边缘,指腹压着木纹的凹槽。他没有说话。王小明站在门框旁边,手已经从门板上放下来了,垂在身体两侧,指尖微微蜷着。他看着教务主任的方向,像在等一个他等了很久但不确定会不会来的回应。教务主任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林枝听到了他的心声——“我原谅不了。”四个字,没有前缀也没有后缀,像一扇关着的门,从里面锁住了。
她转述:“他说他原谅不了自己。”王小明往前走了一步,离教务主任的办公桌更近了。他现在离那张桌子大约两米远,两米之间隔着空气和三十年的距离。“那你听我说——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踩实了,像一个人终于把背了很久的重物放下来,“我原谅你了。现在你可以走了吗?”林枝转述:“他说——我原谅你了。现在你可以走了吗?”
教务主任抬起头。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偏离。他转头朝着王小明站立的方向,精准地落在那个位置——像是他能看见,或者至少能感觉到那里站着一个人。他嘴唇颤抖了一下,然后发出了声音:“……小明?”那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,像是很久没有念过这个词了,每个音节的发音都在找位置。王小明哭了:“你听得见我吗?”林枝说:“他问你听得见吗。”教务主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但他看着王小明站着的方向,没有移开目光,他的眼眶开始泛红,然后第一滴眼泪掉下来了。从眼角滑落,沿着脸颊的弧度往下坠,落在桌面上。啪的一声,水珠在木面上溅开一小片湿痕。鬼的眼泪,实体了。
他没有去擦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椅腿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响,绕过办公桌,走到门口,背对着林枝和王小明。“还有一件事没做完。”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压得很平的语调,但那层平底下能感觉到细微的松动——像刚解冻的水面,表面看着还完整,但底下的冰已经化了。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:“档案室暗柜。你妈妈的完整档案。你自己去看。”然后他走了出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,直到完全听不见。
王小明站在原地。他的眼泪还在往下掉,但没有声音,只有嘴角微微向下弯着,像一个人在很努力地保持沉默。林枝看着他:“你原谅他了?”王小明用手背擦了一下脸:“他还没原谅他自己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把目光从门口的方向收回来,转向林枝。“你去看档案吧。”他往门口走了几步,然后停住了。林枝从他身边走过去,他跟在后面,隔着半步的距离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务处。
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地面上两道影子一深一浅。档案室的门在走廊尽头,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