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务处门没有锁。林枝推门进去的时候,门板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教务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,低着头,双手放在桌面上。他没有抬头看她,但他知道是她进来了。他的手指搁在桌面的木纹上,指尖没有动。林枝走到办公桌前面,把对讲机放在桌面上,塑料外壳碰着木面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然后是底片,塑料封套从她手里滑到桌面,边缘压住了对讲机的天线。最后是那张折叠过的花名册复印件,摊开来铺在最上面,周建国的签名正对着灯光。她全部放下了之后才开口:“你等了我二十年。现在我在了。你说话。”教务主任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东西——对讲机、底片、花名册复印件、那些年的碎片一样一样码在他面前,像一座建好的塔。他没有碰它们。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上,但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某一个具体的字上,像是看着那一整堆东西的总和,而不是某一件。
过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云移开了一段距离,从窗户照进来的光从办公桌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。教务主任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不抖也不稳,只是一句话,一句话而已:“我走了,这学校就真死了。有人需要记得他们。”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然后补了半句,“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。”
林枝没有说话。她在听。不是听他说的那些,是听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。他的心声从空白的表面下涌上来,像潮水从看不见的缺口灌进来,把刚才那句平静的话推到了一边。她听到的是一串翻涌的念头,彼此之间没有停顿,像一个人在心里反复说过无数次的自白:“我害死了王小明。我放走了你妈。我没能救校医。我没保护好任何一个学生。我配走吗?”最后三个字不是问句,是落定的语气,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之后不再动了。“我配走吗。”
林枝开口了:“你心里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。”教务主任抬起头来。他看了她一眼。门突然被撞开了——不是“穿”过来的那种无声无息的进入,是实实在在的、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响声的推开方式。门把手撞在墙面上弹了一下,又弹回来,门板在门框里晃了两晃才停下来。王小明站在门口。他的肩膀还在起伏,胸口在用力地扩张和收缩,手按在门框边缘,手指压进木头的表面,指节泛白。他整个人在抖。他看着教务主任的方向,张开了嘴。他的声音从那扇被撞开的门框里传出来,像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:“我从来没怪过你!”教务主任看向门口。他看不见王小明,他的视线穿过门框的位置,落在王小明身后那片走廊的空白处,但林枝能看出来他的目光正在往正确的方向偏移——往王小明站立的方向移动,像一个人听到声音之后本能地转头去追踪声源。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小明站的位置,没有继续移动。王小明站在那里,眼眶发红,手还按着门框,又喊了一遍:“你为什么不听!”
林枝转向教务主任,开口替他说:“他说,他从来没怪过你。”教务处里安静下来。桌面上对讲机的天线尖反射着窗外的光,在木纹表面留下一个细小的亮点,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