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回到宿舍的时候,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一半。剩下几盏还亮着,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瓷砖上形成一圈一圈模糊的亮斑。她推门进去,没有开灯,在黑暗里走到床边蹲下来,伸手去够枕头上方的夹层隔板——保安大叔给的那个对讲机,她一直放在那,从上次听完录音就没再动过。她的手指碰到塑料外壳的时候,感觉到一层凉意。对讲机的电池还没拆,电量指示灯是暗的,但她知道它还能响。她坐在床沿上,把对讲机放在膝盖上,拇指按住了调频旋钮。刻度盘在黑暗中微微反光,数字是白色的,在昏暗里勉强能看清。她把旋钮拨到88.4。指腹擦过刻度的时候,金属旋钮表面有一点摩擦感,不大,但足够。她松开手,对讲机的扬声器里先涌出来一阵沙沙的杂音,像电台节目结束后还没关麦时的底噪,持续了大约十秒。然后那些杂音开始变细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调低了音量,让出空间来给别的声音。人声浮上来了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年轻,带着慌张,语速偏快,像说话的时候没有太多时间组织句子,只能把想说的话挤着说出来:“周老师,我必须走。我怀孕了。”林枝的手指攥紧了对讲机的侧面,塑料外壳的边缘嵌进她指腹的肉里。她听过这一段。她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听到什么,但她的手指还是没有松开。然后是男人的声音,比她上一次听到的版本更清晰一些,像录音的某个频段被自动增强了,声线也比刚才更分明。很年轻,比现在教务主任的声音轻一些,没有那股压着的感觉,像一个人在说话之前还没有养成吞掉后半句的习惯。“孩子的爸爸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问句悬在半空中。妈妈的声音打断了他:“他不知道。我也不想让他知道。我走了对谁都好。”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。沙沙的杂音还在,但没有人说话。林枝的拇指搭在对讲机的侧边上,等着。然后周建国的声音又响了,比刚才低了一些,像他在那段沉默里考虑了很久才开口:“好。我放你走。档案我改。你走了就……别回来了。”关门声。很轻的,像有人怕吵醒什么,把门合上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门框,让锁舌慢慢滑进门槽里,没有发出碰撞的声响。然后是死寂。很长的死寂,只有电流声持续着。林枝没有松开对讲机。她等着那段她记得的空白过去。然后新的声音来了。绳子的声音。她第一次听的时候没有立刻辨认出来,但第二次再听,那个声音的轮廓已经在她脑子里刻得很清楚了——粗糙的纤维表面和木质门框之间来回摩擦的声音,一下,接着第二下,第三下。间隔很均匀,像有人在执行一个已经决定好的动作。中间没有犹豫,没有停下来重试,只有绳子在木头上蹭过去的连续声响。然后椅子倒地的声音。木头腿和地面碰撞,一声闷响,然后是更安静的死寂。比刚才那段还要安静,像整间房间的收音都被关掉了。
对讲机里只剩下电流的底噪,持续了一小会儿,然后自动切断了。林枝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,砸在床单上,反弹了一下,屏幕亮了又暗。她没有去看手机。她坐在床边,眼睛盯着对面的墙,墙壁上有一条从上到下贯穿的细裂缝,在昏暗里看着像一条细细的线。她的脑子里有一些碎片在来回转。她妈妈说的“我怀孕了”。她妈妈说的“他不知道”。她妈妈说的“我走了对谁都好”。还有那句“你走了就……别回来了”。她慢慢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。她妈妈肚子里那个孩子,是林枝。教务主任放走的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他第二天就自缢了。她坐在床边,对讲机还攥在手里,外壳已经被她的手心捂热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几乎没有起伏,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:“我是被放走的那个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但我回来了。”
她站起来的时候,对讲机还握在手里,她没有放回去。她走到门口拉开门,走廊里很暗,只有尽头那盏声控灯还亮着。她往外迈了一步,门框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人。王小明站在那里,像是刚到的,也像是等了一会儿了。他没有让开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门口,挡住了她出去的路。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,吹动了他的衣摆。林枝停下来,看着他,攥着对讲机,没有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