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从医务室出来,走廊里光线已经变了。下午的光斜斜地从西窗照进来,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黄色光带,像有人在地面上画了很多平行线。她沿着走廊往教室方向走,鞋底擦过瓷砖边缘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刚走过楼梯口,前面突然多了几道人影。不止几道。是一群——鬼同学们从走廊两侧的阴影里浮现出来,像原本就站在那里,只是刚才没有颜色。她脚步慢下来。
体育委员站在最前面,手里的金牌已经擦亮了。他比之前清晰了很多,肩膀、衣领、手指的线条都很分明,像一个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。他的表情不像以前那样紧绷了,眉头松开了一些,但嘴唇抿着。“林枝,”他说,“你帮我们查个事。我们毕业照少了一个人。”他后面站着七八个鬼同学,有人点头,有人看着他等她回答。林枝停下来:“什么毕业照?”体育委员侧过身,让身后的人往后退了半步。他伸手指了指走廊墙上的一个空相框——镀金边的,里面的照片已经被撤走了,只留下一块灰白色的纸板。“1998届高三毕业照,全年级都在,但周老师站的位置被涂黑了。毕业照发下来那天所有人都在问‘周老师呢’,没人回答。他把自己的脸涂了,我们想知道为什么。”体育委员说完这句话,他身后的鬼同学们纷纷点头,有人说“对,就是那张”,有人说“我问过班主任,班主任说别问了”,还有人没说话,只是看着林枝。
林枝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从体育委员脸上移到走廊尽头,看着那面墙。墙上确实有一个空相框,边缘是金色油漆的,油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的白色塑料,但相框本身还在。她想起哑巴女孩画上的那行字:“周老师不让画他。”想起那扇背景里的窗户,窗内站着的人影。想起那个被擦掉的轮廓。“他在躲镜头,”她慢慢地说,“他在躲‘被记住’。”体育委员没有接话,但他看着她的眼神说明他听明白了。
林枝转身往档案室走,没有解释,也没有回头。她用保洁大爷的钥匙打开了档案室的门。铁皮柜还在原来的位置,锁孔对着走廊窗户方向的光线,光正好打在锁孔边缘,像一条指路的线。她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——铜的,齿痕已经磨损得很浅了,透明胶带还缠在柄上,边缘卷曲。她把它插进锁孔里。轻轻转了一下。锁芯松开了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她拉开柜门。铁皮柜里面东西不多。最上面是一张底片,装在透明的塑料封套里,很薄,边缘平整,看得出保存得很好。底片下面压着几本旧册子,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硬卡纸,边角已经磨损发白。册子下面有一层铁皮挡板,像隔层的盖子。林枝没有动那些册子,也没有掀开挡板。她只抽走了最上面那张底片。她站起来,举着底片对着窗外的光看。窗外的光线穿过底片上的灰色区域,把上面的影像放大、翻转成正常的色调。一排一排的学生整齐地站着,男生穿白衬衫、女生穿蓝色背带裙,背景是教学楼正面的拱形雨棚。最后一排最右边,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。比其他人高一些,肩膀宽,头微微偏着,嘴角翘着,笑得很开。是周建国。很年轻的周建国,头发比现在多,脸颊的线条也更柔和,但他的站姿跟现在一模一样——双腿分开与肩同宽,手垂在身体两侧,重心均匀地落在两脚之间。他在笑。底片上他的嘴唇张开了一些,能看到牙齿的一排白影。
林枝看了很久。她把底片翻过来,背面贴着一张白色纸条,纸条已经泛黄了,但墨迹还很清楚。是她见过的那笔字:“不该存在的就不该被记住。”右下角写着日期:“1998.6.27。”她把底片装进口袋里,确认封套的拉链拉好了,然后合上铁皮柜的门。她手指松开锁把的时候,铁皮柜的表面冰凉。她没有再去翻那几本旧册子,也没有掀开那块铁皮挡板。她把钥匙拔出来,放进口袋里,然后转身走出了档案室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锁簧弹回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