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的暖光落在餐盘上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，周遭人声喧闹，笑语不绝，可陆时砚的世界却安静得只剩下心底翻涌的执念。
他端着餐盘，指尖微微收紧，目光始终定格在靠窗的那个身影上。少女眉眼舒展，笑意清亮，简简单单的模样，却比食堂所有精致菜品、所有耀眼光景，都更抓人心。
从前他从未发觉，原来自己错过了这么多细碎的温柔与光亮。
陈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无奈摇了摇头，低声打趣：“光看着有什么用？真后悔、真想弥补，就过去坐啊。”
一句提点，戳中了陆时砚心底最直白的心思。
他从小到大高傲惯了，众星捧月，从未主动向谁靠近半步，更别说放下身段，主动凑到一个女生面前。十几年的习惯与骄傲，让他不懂如何主动，更不懂如何去哄一个人。
可一想到苏晚楹眼底那抹彻底的漠然，想到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，心底的慌乱与不甘，便压过了所有的骄傲。
陆时砚薄唇微抿，沉默抬脚，朝着靠窗的位置走去。
黑色的校服裤扫过光洁的地砖，少年身形挺拔清冷，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，一路走来，周遭不少女生的目光都悄悄黏了上来，小声的惊叹与议论此起彼伏。
可他全然无视，眼里自始至终，只有那一个人。
几步的距离，于他而言，却像是走了漫长的十几年。
走到桌边，陆时砚停下脚步，低沉清冷的嗓音，打破了两人轻松的闲谈氛围：“这里有人吗？”
问话是对着两人，目光却完完全全落在苏晚楹的脸上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与试探。
林知夏瞬间愣住，手里的筷子都顿在了半空，满眼的错愕与震惊。
整个圣榆中学谁不知道，陆时砚孤僻寡言，极度不喜热闹，吃饭永远独来独往，或是只和陈宇结伴，从来不会主动凑到女生桌边，更别说主动搭话拼桌。
尤其是苏晚楹，从前追他千百遍，他都避之不及，如今居然主动凑了过来？
林知夏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苏晚楹，满心期待，以为两人关系终于要有转机。
可下一秒，苏晚楹的反应，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预想。
她头都没抬，依旧慢条斯理地扒着碗里的米饭，语气平淡疏离，没有半分波澜，直白得不留余地：“有人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，干脆利落，硬生生将陆时砚所有的试探与主动，堵得严严实实。
空气瞬间凝滞。
陆时砚身形微僵，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，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，随即涌上满满的落空与无措。
他预想过无数种她的反应。或许是惊讶，或许是别扭，或许是假装冷淡却暗藏心动，唯独没有想过，她会如此干脆、如此决绝的拒绝。
没有犹豫，没有迟疑，连一丝客套的余地都不肯留。
陈宇站在身后，看着这一幕，默默倒吸一口凉气，彻底不敢出声。
这还是那个对陆时砚百依百顺、满眼迁就的苏晚楹吗？
这哪里是冷战别扭，分明是彻底斩断所有牵扯，半点机会都不给他留。
林知夏都有些看不下去，悄悄扯了扯苏晚楹的衣角，眼神带着几分焦急，想让她软一点、留些余地。
可苏晚楹仿若未觉，依旧专注地吃着饭，眼底平静无波，仿佛面前站着的，不是她爱了十几年的少年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陆时砚喉结微微滚动，心底的酸涩与憋屈层层翻涌。他放低了姿态，第一次主动低头，却被她毫不犹豫地全盘推开。
他声音微微放软，带着一丝笨拙的妥协：“我不吵你们，就坐一会儿。”
这已经是天之骄子最大的退让。
从小到大，从未有人能让陆时砚如此迁就、如此放低身段。旁人挤破头想靠近的位置，他主动送来，却被她弃如敝履。
苏晚楹这才缓缓抬眸，终于正眼看向他。
她的目光清澈又冷淡，掠过他紧绷的眉眼、僵硬的身形，没有爱恋，没有委屈，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，只剩纯粹的疏离与客气。
“陆同学。”
她第一次，连名带姓的叫他，生疏得让人刺耳。
“食堂空位很多，没必要挤在这里。”
言下之意很明显：别来打扰我，我们不熟，也没必要靠近。
字字句句，理智清醒，毫不留情。
陆时砚的心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，闷疼得厉害。
他终于真切体会到，什么叫做彻底的失去。
以前的苏晚楹，叫他“时砚哥哥”，软软糯糯，带着满心的欢喜与依赖，哪怕被他冷待，也从未改口疏离。
而现在，一句冷冰冰的“陆同学”，彻底划清了两人十几年的界限。
他所有的后知后觉，所有的幡然悔悟，在她的彻底释怀面前，显得格外可笑，格外苍白无力。
周遭看似喧闹，可这一方小小的餐桌旁，却安静得压抑。
无数道隐晦的目光悄悄落在这边，所有人都在围观这场极致的反差。
从前高高在上、不屑一顾的人，如今笨拙主动；从前卑微追随、满眼是人的人，如今冷眼疏离、绝不回头。
陆时砚僵持在原地，指尖泛白，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自己笼罩。他看着苏晚楹淡然平静的侧脸，心底的慌乱越来越盛。
他怕了。
怕她真的彻底放下，怕他再也捂不热她的心，怕这十几年的羁绊，从此彻底烟消云散。
陈宇见状，连忙上前打圆场，笑着打哈哈：“哈哈，是我们没眼力见，窗边位置光线好，我们就不打扰你们……不对，不打扰两位吃饭了，砚哥，我们换个位置。”
说完，他几乎是半拉着僵住的陆时砚转身离开。
直到远离那片区域，远离那个清冷的身影，陆时砚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，眼底却彻底覆上了一层暗沉的郁色。
陈宇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，忍不住叹气：“你看吧，我早说了，人家这次是真的放下了，不是闹脾气。你以前伤她太深，现在想回头，哪有那么容易？”
闹脾气是想要被哄、被在意、被偏爱。
可苏晚楹现在，根本不需要他的任何偏爱。
她自己就能活得耀眼、活得坦荡，再也不需要从他身上汲取半点温度。
陆时砚沉默地坐下，餐盘放在桌上，一口饭菜也咽不下去。
目光依旧死死黏在远处的少女身上，看着她和林知夏说笑打闹，看着她眉眼弯弯、自在鲜活。
那份鲜活与明媚，再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……
另一边，餐桌旁。
林知夏直到陆时砚走远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，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晚楹：“我的天！楹楹！你也太刚了吧！那可是陆时砚啊！他主动过来拼桌，你居然直接拒绝了？”
换做以前，别说主动拼桌，就算只是偶遇，原主都能开心一整天，小心翼翼凑上去，生怕惹他不快。
可现在的苏晚楹，杀伐果断，半点情面都不留。
苏晚楹淡淡勾唇，夹起一口青菜，语气随意又坦然：“不然呢？留下来尴尬寒暄？没必要。”
“可是他都主动找你了！这是多大的进步啊！”林知夏恨铁不成钢，“全校多少人等着看你们复合，他这明显是后悔了、想挽回你啊！”
苏晚楹抬眸，眼底一片清明，没有丝毫动摇：“知夏，他不是后悔爱我，他只是后悔失去了我的好。”
一句话，道破所有本质。
十几年日复一日的偏爱与追随，早就成了他根深蒂固的习惯。他习惯了被偏爱、被仰望，习惯了她无条件的迁就与温柔。
如今这份专属特权突然消失，他只是心生落差与不甘，是占有欲在作祟，不是真心动了情。
“我以前围着他转，是我心甘情愿，是我执念太深。现在我抽身了，就不会再回头。”
“他的弥补太晚，他的温柔太迟，我不需要了。”
字字清脆，句句坦荡。
林知夏看着她眼底毫无波澜的坚定，瞬间了然。
这一次，苏晚楹是真的彻底放下了，不是赌气，不是试探，是从心底里，彻底释怀、彻底放手。
……
午休时间，食堂人流渐渐散去，同学们陆续返回教室午休。
苏晚楹和林知夏收拾好餐盘，起身离开。午后的阳光柔和慵懒，透过长廊的玻璃窗洒落，落在地面，光影斑驳。
两人慢悠悠走着，聊着轻松的话题，步履从容惬意。
走到长廊拐角处，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光影里。
陆时砚靠在栏杆上，单手插兜，身形清冷矜贵，阳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，却驱不散他眼底的沉郁。
他居然，一直在等她。
看到苏晚楹的身影出现，他立刻抬眸，目光直直锁定她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与坚定。
林知夏下意识停下脚步，微微紧张。
唯独苏晚楹，神色未变，脚步未停，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余晃动，打算径直从他身边走过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，陆时砚忽然抬手，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指尖相触的刹那，微凉的温度骤然传来。
苏晚楹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她垂眸看向手腕上的那只手，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意，没有慌乱，没有悸动，只有满满的疏离与不耐。
陆时砚的指尖微微发颤，掌心微微收紧，嗓音低沉沙哑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忐忑：“苏晚楹，我们能不能聊聊？”
这是他第一次，放下所有骄傲，主动求人。
可下一秒，少女轻轻抬手，用力、干脆地挣开了他的桎梏。
力道不重，却彻底划开了两人最后的牵连。
她侧过身，抬眸看他，眼底清冷如水，没有一丝涟漪：“陆时砚，我们没什么好聊的。”
“从前是我纠缠你，是我不对。以后我不会了，祝你安好，也请你别再打扰我。”
一别两宽，各自安好。
这是她给他最后的、最体面的结局。
说完，她不再看他骤然惨白的脸色，不再看他眼底瞬间覆灭的光亮，转身拉着林知夏，从容离去。
背影挺直、决绝，没有半分留恋。
陆时砚僵在原地，抬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，那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细腻微凉的触感，却再也抓不住分毫。
风穿过长廊，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，也吹走了他十几年理所当然的偏爱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——
他的小姑娘，真的、彻彻底底，不属于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