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回到学校的时候,天色已经偏西了。走廊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,她的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。医务室的门还是半开着的,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样。她推门进去,校医还坐在桌子后面。她的坐姿几乎没变过,膝盖并拢,记录册摊开在桌面上,老花镜挂在鼻梁上,正在翻某一页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读一段需要反复确认的文字。林枝走到桌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。白色硬纸,边缘有压纹,正面印着“感谢”两个字,下面是陈默亲笔写的一行字:“谢谢你当年追了那三条街。”字迹干净、收笔利落,像写的人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错字才放下笔。她把感谢卡放在桌面上,卡片落在记录册的边角上。“他说你救了他的命,”林枝说,“他当了心脏科医生。”
校医的目光落在那张感谢卡上。她没有立刻拿起来,而是先看了一会儿,像在确认一件很久以前寄出的信终于送到了收件人手里。然后她放下眼镜,手指碰了碰卡片的边缘,把它拿起来。她看了很久。林枝站在桌子对面,没有催她。医务室里很安静,桌面上摊开的记录册纸页泛着米黄色,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纸面上,把字迹照得更清楚了。校医把感谢卡翻了一面,看背面没有字,又翻回来。她笑了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然后她摘下老花镜,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镜片边缘的金属框轻轻擦了一下,没有用布,只是用手指擦了擦镜片。“那就好,”她说,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,“当年我追到第四个路口摔了一跤,以为他跑远了。没想到他停了。”她把感谢卡夹进记录册里,夹在写满陈默追访记录的那一页,像给一本书加了一个书签。然后她继续翻记录册,手指在纸页边缘划过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直到最后一页。她的手指停住了。林枝凑过去看。那一页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,上面用蓝黑色钢笔写着一行字:“2006年6月28日·心脏病突发·抢救无效。”没有其他备注,没有补充说明,只有一个日期和一个死因。校医看着那一页,表情很平静,像在看一份已经知道结果的文件,确认上面写的跟她记得的一样。她合上了记录册,硬壳封面在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,像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桌面。她抬起头看向林枝,笑了一下。她的嘴角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,然后她的轮廓亮起来了——先是从边缘开始,像水彩画被阳光照干时慢慢褪色,从外向内渗透,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薄、更透。她坐在椅子上,手还搭在记录册的封面上,然后整个人变成了一团暖色的光,安静地散开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林枝站在原地。桌面上的记录册自动翻开到了最后一页。是风翻的,还是它自己翻的,她没看清楚。她低头看那页纸。死因记录下方,有一行铅笔字。字迹很淡,像是写完以后被人用力擦过的,但能辨认出大概的轮廓。“周老师来的时候已经晚了。”下面是一行更淡的:“他抱着我哭了。”林枝看着那两行字,她的目光停在“他抱着我哭了”那几个字上停了两秒,没有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发出声音。她合上了记录册,翻到封面内侧。内侧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纸,上面印着一行黑色宋体字:“明德高中医务室·1998-2006。”她拿着记录册,把它放回架子上。她的手指松开书脊的时候,能感觉到书页之间残留的一点点温度,正在慢慢退去。她转身走出医务室,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。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——教务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没有开灯,很暗。她看着那条缝,看了大概几秒钟,然后往自己教室的方向走去,脚步不快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