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,手背上的烫红印子已经变成了一小块浅褐色的印记。不疼了,但还在,像一片很小的胎记贴在手背上。走廊里的光变暗了一些,下午的太阳移到了西侧,把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得发白。她刚走过楼梯口,有人叫住了她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林枝。”她转过头。医务室门口站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女人,半透明的,校医的白大褂整齐地扣着扣子,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。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大册子,蓝色硬壳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。老花镜挂在鼻梁上,她微微低头,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,像一个人准备认真交代什么事。“帮我个忙。”她翻开记录册,纸页在她手指间翻动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很薄的书页。她翻到某一页,把册子转过来朝向林枝。那页纸上是一行一行的手写记录,蓝黑色钢笔字,字迹端正、整齐,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。最上面一行写着:“陈默,高三(2)班。”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:“体检心律不齐·建议复查。”下面跟着一串校医手写的追访记录。第一条写着“9月15日,已通知本人。”第二条“9月22日,未复诊。”第三条“9月30日,再次通知。”第四条“10月7日,学生未回复,已联系班主任。”后面的字越来越快,但还能认出每一句的内容,一直到最后一条。“6月25日,追至建设路第四个路口,学生已停。已告知家长。”林枝看着那行字,没有立刻说话。“我没来得及提醒他第二次,”校医说,“高三(2)班的陈默,我一直在等他自己来复查,但他一直没来。后来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没有后来。”林枝接过了记录册。她的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,能感觉到纸面的温度和厚度,还有校医手指残留的一点点凉意。“我帮你去找他。”校医摘下老花镜,擦了擦镜片,然后重新戴回去。“他现在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心脏科医生。”林枝愣了一下。“他当医生了?”“嗯。心脏科。”校医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多了一点。“那他自己应该……”林枝话没说完,校医已经转回去了,走进医务室的阴影里,白大褂的下摆从门框边缘擦过。“你去吧。”她的声音从室内传出来,隔着半开的门。林枝没有多问。她站在医务室门口,低头翻了一下记录册上的地址栏,然后把那页纸拍了张照片,转身走了。
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大厅很亮。白色地砖反光,把从玻璃门外照进来的阳光反射得温和了一些。挂号处排着队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翻病历本。林枝穿过人群,走到电梯口,按了“9”。心脏科在九楼。走廊比大厅安静得多,白墙,浅蓝的踢脚线,门牌号挂在门框一侧,银灰色的底,黑色的字。她找到905室,门开着。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,四十岁上下,戴着眼镜,白大褂干净挺括,胸口的铭牌上印着“主任医师·陈默”。他正在看一张CT片,举起来对着光,眉头微蹙。林枝在门框上敲了一下。他把CT片放下来,转头看向她。“你是?”林枝走到办公桌前,把那张记录册的复印件放在桌面上。打印纸是新的,A4纸,边缘整齐,但在她放下来的那一刻,她的袖子滑上去了一点,手背上那块烫红的印子露了出来。陈默的目光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,但没有问什么。他低头看向桌面上的纸。他的手指翻开了第一页。纸张翻过去的声音很轻,但他翻纸的动作忽然变慢了。他没有再看第二页。他合上记录册,把双手放在封面上面,指尖压在纸面上,安静了两三秒钟。“她追了我三条街,”他说,“我跑了三条街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,但手指没有离开纸面。“我那年叛逆,觉得她多管闲事。她跑到第四个路口摔了一跤,膝盖破了,爬起来还在喊‘你停下’。”他抬起头来,看着窗玻璃的方向,没有在看什么东西。“我停下来了。”他把记录册推回来,封面朝上。“后来查出来是先天性心脏病。手术做了六个小时。”他没有说更多。林枝站着,把记录册收回来。“我后来回学校找过她,想谢她,”他说,“但她……不在了。”林枝把记录册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:“她在。她还在医务室。她让我告诉你——你没辜负她。”陈默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转过去面对着窗外,手指搭在桌沿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话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轻得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盖过:“……那就好。”
林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,走廊里的灯还亮着。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