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里安静下来了。水龙头的水滴还在以缓慢的节奏往下掉，每一滴都拉出很长的时间间隔才落到水池里。化学老师蹲在操作台旁边，悬空的身位和桌面平齐，他没有再伸手，也没有再出声。林枝拿起那支新试管，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光看了看内壁，确认干净之后才把它放回试管架上。
“硝酸银。”她说。化学老师立即说：“0.5毫升。”林枝拿起滴管，吸了试剂，往试管里滴。液面平稳上升，不多不少。她放下滴管。“氨水。”他跟着说：“滴到恰好澄清——慢，慢一点。”她的拇指压着滴管，一滴，两滴，第三滴落下去的时候，浑浊的液体开始变清，像雾散开。她停住了。“好了。”他说。她加葡萄糖，摇匀，把试管放进水浴烧杯里。烧杯里的水是提前烧好的，冒着小泡，她把试管夹在烧杯边缘的夹子上，让试管底部浸在热水中。水汽升起来，在她视线和试管壁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色。两个人都盯着那支试管。化学老师不敢出声。他的嘴唇紧抿着，像怕呼出一口气会把什么东西吹偏。林枝也没有说话。她的下巴微微抬起，目光落在试管壁上，看着那层透明的液体在热水的包围下逐渐升温，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。一开始没有变化。十秒，二十秒，试管壁还是透明的，液体也还是透明的。三十秒的时候，管壁底部出现了一层很薄的东西。不是颜色，是质地的变化——像水面开始结冰之前那种慢慢变密的组织，从模糊的透明变成有实感的透明。然后那层东西开始变色。从底部往上爬，银色，像一面镜子从水底升起来，贴着玻璃内壁一点点向上蔓延。很慢，像有人在试管里面用极细的笔刷从下往上刷，一笔接一笔，没有漏过任何一个角落。化学老师的嘴张开了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，指尖撑着操作台的边缘，像是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。
光在试管壁上折射出来，先是淡淡的灰银，然后越来越亮，亮到能把周围试剂瓶的影子映在上面。整支试管的内壁被一层均匀的银镜覆盖了，光滑得能照出对面窗户的轮廓。化学老师伸手去拿试管。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穿过去。他的指尖碰到了玻璃，实实在在的触感让他的手指顿了一下，像是不确定这个触觉是真的，然后他轻轻握住了试管，双手捧着，举到窗边。光线穿过银镜表面，反射在他的脸上，把他的轮廓照得亮了一些。他看了很久，长到窗外的云移了一段距离，光的角度变了一点点。然后他笑了一下，很轻的，像一个人在只有自己的房间里看到了一封以为不会再收到的信。“成功了，”他说，“终于成功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里面没有空隙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稳了。
他低下头，把试管轻轻放回试管架上。金属夹扣在玻璃管壁上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。然后他转身，走向窗户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——那张糊在窗玻璃上的旧报纸不知什么时候掉了，一整面窗都亮着，阳光铺在窗台上，铺在瓷砖地面上，铺在他即将走过的那一小块区域。他走到窗台上，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里变得很薄很轻，像一层被光照透了的水膜。他回过头来，对着林枝说了一句：“关酒精灯。”林枝伸手拧上了酒精灯的盖子，火焰灭了，烧杯里的水不再冒泡，实验室里恢复了安静。化学老师转回去，面向窗外。阳光把他整个人裹住了，他的轮廓在光里持续了几秒钟，然后像水蒸汽一样散开了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林枝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。操作台上的试管还在那儿，壁上的银镜反射着她侧脸的轮廓，清晰的、完整的，像一面打磨过的镜子。她看到自己的眉毛、颧骨、下巴的线条，都映在那层薄薄的银面上，清晰得像照镜子一样。她拧上了酒精灯盖，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。窗外是操场的一角，跑道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白，有人在跑步，有人在走路，都跟她没有关系。阳光正好好好地照着，把窗台上残留的灰尘照成细碎的金色颗粒。她转身往外走，肩膀碰倒了操作台边缘的一本硬皮记录本。记录本掉在地上，翻开来。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，那页纸上的字正好对着她的视线。“2006年6月28日·化学实验室火灾·一人死亡。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用钢笔写的：“死者：化学教师·李建明。”她把记录本合上，放回操作台上。然后她走出实验室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把室内的阳光关在了里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