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站在教务处门外的走廊里，手机屏幕还亮着，那行字还挂在备忘录最顶端：“提示：周建国·未完成心愿更新——‘原谅自己’。”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，久到屏幕自动变暗，又按亮，又变暗。她回过头，把那扇门收进余光里，迈开脚步往前走。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，她的鞋底蹭着瓷砖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薄薄的灰上。她走了大约十步，从化学实验室的门缝里飘出一个人影。说是“飘”可能不太准确——那个人影从门缝里挤出来的，先是半个肩膀，然后是一颗头，然后是一只举着试管的手。试管举得高高的，像一个信号，有人要喊停的意思。“林枝！”化学老师从门缝里探出大半个身子，声音比之前她听到的都要急，“帮我做个实验！”话音还没落地，林枝感觉自己被一股凉风拽住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她的衣领往门缝里拖。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了两步，从走廊的暖光里被拉进了实验室的阴影中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回去的。
实验室里很暗。窗户被旧报纸糊住了，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，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，落在地面上像一根拉直了的金线。实验台靠墙排开，架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试剂瓶，瓶身上贴着泛黄的标签，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。台面上铺着一层灰，像很久没人动过。化学老师飘在操作台上方，双脚悬空，手里还举着那支试管，试管里的液体泛着淡淡的黄色，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。“银镜反应。”他说，“我死那天最后一节课做的。下课铃响了，我忘了关酒精灯，实验室着了火，我没出去。但我想知道……”他的目光落在试管上，声音低了一些，“那次成功了没有。”他手里的试管一晃，里面的液体洒出来一些，穿过桌面，落在地面上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林枝站在操作台前面，看着那滩液体消失的位置，又看了看他。“行，”她说，“怎么做？”
化学老师立刻飘到操作台另一侧，半透明的身体从一排试剂瓶中间穿过去，手指在瓶身上虚点着。“先加硝酸银，再加氨水——慢点慢点！”林枝拿起试剂瓶，拔开瓶塞，滴管伸进去吸了一管。她按照他说的往试管里滴，但手一抖，氨水多了。液体在试管里翻了一下，颜色从透明变成浑浊的白，像有人往清水里倒了一杯牛奶。“废了。”林枝把试管放回架子上。化学老师伸手想扶，手指从试管壁穿了过去。他愣了一下，收回手，退后了半步。“……再来。”他干巴巴地说。
第二次。她按着步骤重新来了一遍，滴硝酸银、加氨水、加葡萄糖，然后把试管放在酒精灯上加热。火焰舔着试管底部，液体在管壁内晃动了几下，然后开始变色。不是银色，是黑色。从底部开始往上蔓延，液体变得浑浊、发暗，像烧焦的糖浆。林枝的手背溅到了一点，她倒吸一口气，嘶了一声。化学老师飘过来：“烫着了？”她甩了甩手：“没事。”
第三次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又从头开始。这一次每一步都慢，手比刚才稳，但结果比第二次好不了多少——液体最终还是变黑了，虽然没有冒烟，但管壁上连一点银的影子都没有。林枝放下试管，手背红了一块，被溅到的地方浮起一小片浅红色的印子，边缘微微发肿。化学老师飘在半空，试管垂在身侧，像个被罚站的学生。“要不……算了，”他说，“二十年了，不差这一回。”林枝拧开水龙头，把手伸到冷水下面冲。自来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很大，溅到水池里的水珠发出细碎的声响。“再来，”她说，声音没有抬高，“硝酸银、氨水、葡萄糖，顺序不能错。你站着说，我来做。”
化学老师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再说“算了”。他飘到操作台的另一端，蹲下来——虽然是飘着的，但他的高度降到了跟桌面平齐，像一个人蹲在台面旁边。他没有再伸手，只是看着她，一个个步骤说。林枝拿起一支新的试管，对着光线看了看壁内，确认是干净的。她把试管架上的旧试剂瓶挪开，清了清桌面，然后从架子上拿起硝酸银瓶，拔开瓶塞。她的手指还带着刚才被水冲过的凉意，握在瓶身上微微发麻。她没有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