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务处门没有锁。林枝没有敲门，她直接推门进去了，一秒钟都不想耽误。教务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支钢笔，笔尖正在一张白纸上移动——但那白纸是空白的，一个字都没有。他批的是空气，但笔尖仍然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压痕，像是习惯性地在做某个动作，不管纸上有没有内容。他听到门开了但没有抬头，笔尖继续在空白的纸面上移动。“王小明让我告诉你，”林枝站在办公桌前，“不是你的错。”笔尖停住了。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，压出一个细小的墨点。钢笔从教务主任的手指间滑落，先落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，然后沿着桌面的斜坡滚到桌沿，翻落，掉在地上。他没有低头去捡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手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像是还握着那支已经不存在的笔。“三十年了，”林枝说，“他说他早就不怪你了。”
教务主任低下头。他弯腰去捡那支笔，手指在靠近笔杆的时候顿了一下，第一次没有碰到——手指从笔杆旁边穿过去了。他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，第二次，手指再次穿过了笔杆。第三次，他握住了它。但他的手在抖，笔杆在他手里滑了一下，他换了一个角度才把它攥稳。他直起身，把笔放回桌面上。他没有抬头看林枝，但他的嘴唇在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像是想确认什么。然后林枝听到他的心声。完整的、清晰的句子，从空白的深处浮上来。“……他还在？”三个字，问号挂在尾音上，像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，突然发现声音还能用，不确定该用多大的音量。
林枝张了一下嘴，还没来得及回答，空白又涌回来了——像潮水一样，一下子把刚才浮起来的东西盖住、淹没、推远。教务主任把钢笔重新拿起来，放回笔筒里，笔杆插进去的时候晃了两下，他扶着笔筒的边缘等它稳住才松手。“你少管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没有温度。但林枝看到了他的手——他放钢笔的时候，手指在发抖。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的时候指腹是白的，松开之后血色慢慢往回渗，但还没完全恢复。他把手收回去，放到了桌面以下，像是想藏起来。
林枝被推出来了。他的手掌抵着她的肩膀，力道不大，但她还是往后退了两步，退到了门外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她站在门外，隔着那扇门说了一句话：“他等你原谅你自己等了三十年。你不走，他也不走。”门里面安静了。连呼吸声都没有。她等了一会儿，里面始终没有声音。她转身走了两步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低头看。备忘录弹出一行新字：“提示：周建国·未完成心愿更新——‘原谅自己’。”她停住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务处紧闭的门，那扇门还很新，门把手是亮的，铜色的，能映出她模糊的影子。她攥着手机，又往前走了一步，然后停住了。她没有回头，但脚步慢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