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教室的门虚掩着,林枝推开的时候,日光灯先亮了一下。灯管在头顶闪了两下才稳住白光,嗡嗡的电流声从灯座里传出来,像一只困在灯管里的虫。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排着,桌面落了一层灰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灰。桌面上的灰被什么东西蹭过,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,像是有人用手掌抹了一下。桌角还放着那支笔,笔身是白色的,笔帽扣在尾端,竖着立在桌面上。
林枝走进去,在前排的椅子上坐下来,面朝那扇亮着的窗户。玻璃反光,看不清外面,只看到自己的影子叠在窗玻璃上。她等了一会儿,没有人来。然后她听到门口的脚步声。不是飘的声音,是踩在地板上的步伐,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实了,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之后终于找到了门。
王小明推门进来。他进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,好像门外有人要出去,他让了让,然后才转身走进来。外面没有别人,门外的走廊是空的。他走到她对面坐下,没有敲门,没有打招呼,只是坐下来。
教室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。窗外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,在地面上照出一块梯形的白印。王小明坐在光线边缘,身子一半在明一半在暗。他看着林枝,没有立刻说话。过了几秒,他先开了口:“你从来不主动读我的心。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气也平,像问一个关于天气的问题。
林枝坐在他正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课桌,桌面上的灰被两个人呼吸带起的气流卷起一点又落下。“我读了,”她说,“钟表倒着走。”王小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,像要摸什么东西,但手指最终没有落在桌面上。他靠在椅背上,椅腿在瓷砖地面上轻轻刮了一下。“因为我一直在倒着活,”他说,“我死了三十年了。”日光灯又闪了一下,但没有熄灭。
王小明侧过头,看着窗外。玻璃反光,他看到的可能是自己的倒影,也可能是什么别的东西。“我当年是周建国的学生。”他说的名字很随意,像在说一个认识很久但很久没见过的人。“他年轻的时候很凶。班上有女生给我递了张纸条,他抓到了。其实不是什么大事,那张纸条上写的是‘今天的作业借我抄一下’。他在天台上抓到我们两个,当着全班批评我,说‘别早恋’。”他转过头来看林枝,嘴角微微一动,算不算是笑的一种。“我赌气翻墙跑出去。路口有一辆货车,我没看见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那天是六月二十八号。”
林枝没有说话。她没有问“几几年”,也没有问“后来呢”。因为她已经知道后来会是什么。王小明接着说:“周老师第二天就死了。档案室,自缢。他以为是他那句话害了我。”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桌面,没有看她。“他不知道,那天我就原谅他了。撞车那一瞬间我就不怪他了。但他说不了话了。他听不见我说话,也看不见我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枝。他的影子落在窗台上,只有很淡的一层,像隔着一层纱看过去的轮廓。“我想跟他说‘不是你的错’。”他说。“但他看不见我。三十年,他一直看不见我。他把自己关得太严实了。”
林枝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的手指按在窗台边缘的瓷砖上。“我去替你说,”她说。王小明转身看她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攥了一下,瓷砖的缝隙里夹着薄薄一层灰,被他的指腹压进缝里,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。林枝站起来,绕过课桌,朝门口走去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,说了一句:“你等我。”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。
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