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的灯开着，窗帘没有拉。林枝坐在床沿上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：“居民楼火灾”“三年前”“本市”。新闻条目不多，大部分是当时本地媒体的简讯，标题大同小异。她点开其中一条，滚屏往下翻。事故发生在三年前，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四楼，起火原因被初步认定为电线老化短路。报道里提到“两名未成年人被困，救援人员抵达时已无生命体征”。邻居接受采访时说的一句话被引用了：“那两个孩子一直抱在一起，消防员搬出来的时候手都没松开。”林枝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她继续往下翻，看到最后一段。骨灰寄存于市殡仪馆，至今无人认领。家属栏是空白的。
第二天上午，走廊里的光线很好。林枝站在窗边，手机贴在耳朵上，通讯录里存了七个不同的号码。前六个没有接通，或者在接通后被挂断了。第七个，响了五声，接起来了。一个女人接的电话，声音沙哑，像刚睡醒或者很久没睡过。“喂？”林枝说了一句：“请问是双胞胎的妈妈吗？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那个女人说：“……他们还在？”她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忽然变轻了，像不是问句，更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。林枝说：“他们想见你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哭声，压抑着的，但压不住。“我以为他们恨我……”她说，“我没去认领是因为我不敢……”
下午放学后，林枝站在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。傍晚的光从两栋楼的夹缝里斜射进来，照亮了一小片地面。她在地上画了一个圈，把纸钱放进去，旁边摆了一封折好的信。信的内容她没有看，是电话里那个女人自己口述的，林枝只负责抄下来，叠好，放在纸钱旁边。她点燃了纸钱的边缘。火焰从一角烧开，沿着纸面的纹理蔓延，纸钱卷曲起来，边缘变黑，变成灰，散落在地上。信封也在烧，火焰先把封口处的胶烤化了，然后往里渗，纸页从外向内卷进去，字迹在火光中短暂地浮现了一下，随即被火舌吞没，灰烬落进圈里，堆成一堆薄薄的灰白色。林枝蹲在旁边，看着火焰烧完，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和尘土。操场上没有人，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，把灰烬的边缘吹散了一些。
教室的门半开着，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，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色的光。林枝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双胞胎正站在讲台旁边。弟弟低着头，哥哥侧身站着，看着她进来，嘴唇动了一下，但没有说话。然后他们手里多了一张纸——半张信纸，边缘烧得卷曲发黑，但上面的字还完整，像是火在烧到字迹的那一刹那偏了一下方向，绕了过去。哥哥低头读出声来：“妈还记得你们爱吃糖醋排骨。妈对不起你们。”他读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变得很平，像刻意压着不让它抖。弟弟已经蹲在地上了。他没有出声，只是蹲在那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哥哥把信纸放下，蹲下来，把弟弟拉起来。弟弟的眼睛红了一圈，嘴角往下撇着，但已经不再发抖了。哥哥转头看着林枝，说了一句：“谢谢你。”弟弟也跟着说了一句：“……谢谢你。”两个人手拉手，肩膀碰着肩膀。轮廓同时变亮。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光，是一瞬间的，像有人按了开关，整个空间的亮度突然提了一档。光从他们的身体内部往外渗，把他们半透明的轮廓染成了温暖的淡金色，然后在持续了大约三四秒之后，连同他们两个一起，消散了。什么都没剩下。空荡荡的教室，夕阳还照在地板上，桌面的灰尘上留着他们刚才站过的印子。
林枝一个人站在讲台旁边，把烧完的灰烬收拢起来。她用一张草稿纸把灰包好，塞进口袋，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揉了揉太阳穴。“我怎么成心理医生了？”她自言自语。门口传来一声响动——有人探进头来，看到她在，那鬼同学往后退了一步：“你忙，你忙。”然后缩回去了。他缩回去的时候，门口地上掉了一张纸条。
林枝走过去捡起来。白纸条，折了两折，打开来，上面写了一行字：“王小明在找你。”她攥着纸条站了两秒，抬头看向窗外。走廊尽头，空教室的灯亮着。她低头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，朝那扇亮着灯的教室走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