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回到教室的时候还在想那扇窗帘。没有风,窗帘自己在动。她的脑子像一条卡带的录音机,反复播放着那扇窗、那行新铅笔字、画上被擦掉的人影,三样东西轮流出现,谁也不肯先退场。她坐下来翻开课本,想用上课来转移注意力。课本是空的。准确地说,是每一页都是空白的。没有标题,没有段落,没有页码,连印刷的格子线都没了,只剩一张一张的白纸钉在一起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像一沓还没来得及印任何东西的纸。她往前翻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。全是白的。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,也愣了一下。她抬头的时候,前排冒出来两颗脑袋,从座位上方慢慢升起来,像两盏同时被点亮的灯。两张一模一样的脸,一样的发型,一样的坏笑,连嘴角翘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。一个把课本举起来晃了晃,另一个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“嘘”的口型。然后他们一起缩回去了。
林枝把空课本合上,放回桌角。她告诉自己不要生气。他们是鬼,他们是调皮,他们可能只是想引起注意,生气就输了。她坐下去的时候,椅面上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不是幻觉,是真的针扎一样的刺痛,从臀部左侧迅速传上来,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,站直了,手扶着桌沿回头看了一眼。椅子上什么都没有。光溜溜的木头椅子面,没有钉子,没有针,没有任何能扎到人的东西。但她确确实实被扎了,那种刺痛还残留着,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之后留下的余痒。她用手摸了一下椅子面,平的,凉的。前面传来击掌声,清脆、短促,像两片木板拍在一起。双胞胎正在击掌,两个人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得意表情,像刚刚完成了一件精密配合的恶作剧,正在庆祝合作成功。
上课了。鬼老师站在讲台上,半透明的身体在黑板的映衬下有点发白。他翻了点名册,头也不抬地喊了一个名字:“林枝。”林枝站起来。“你来回答,”鬼老师说,“鬼知道的问题。”林枝沉默了两秒。“什么是鬼知道的问题?”鬼老师从点名册上方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就是鬼才知道的问题。”
全班笑了。那种整齐的、毫不掩饰的笑声像一阵风吹过麦田,从教室前排滚到后排,又从后排弹回前排。有人在桌子上拍了两下。双胞胎已经笑到桌子底下去了。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桌面以下互相看着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林枝站在座位旁边,没有笑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林枝追出去的。准确地说,她是拎着一把椅子追出去的。椅子是她从自己座位底下抽出来的,铁腿的,拎在手里有点沉,但足够用。双胞胎飘在前面,跑得不算快,像是故意等她追上来。他们边跑边回头看,脸上还挂着笑,但那种笑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猖狂了,更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追,然后继续跑。
“你们两个给我站住!”林枝在走廊里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走廊空旷,回声把她的话送出去很远。双胞胎停住了。他们停在一个拐角处,站得很近,肩膀几乎贴着肩膀。哥哥回头看她,脸上还挂着笑,但那笑容已经不太自然了,像是挂在脸上的什么东西松了。林枝举着椅子站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,喘着气。她的胸口在起伏,握着椅子腿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。然后她的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。两个声音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。“我们想见妈妈……她没来看过我们……”笑声还在,但那层笑声底下,两个声音是哭的。
林枝的手松开了椅子腿。椅子落在地上,铁腿在瓷砖上磕出一声脆响。
双胞胎哥哥回头看她,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起来了。弟弟站在旁边,低着头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还没直起来的草。林枝把椅子扶起来靠在墙上。“你们想见妈妈?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。双胞胎同时愣住。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,笑容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没有防备的、安静的、什么都挡不住的表情。弟弟先开口:“她……从来没来看过我们。”
林枝走过来,在走廊中间停下来,靠着墙。她没有看他们,只是站在他们旁边,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。“她在哪?”哥哥说:“外地。我们出事以后她就走了。没人告诉她我们在哪。”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,阳光正在变暗。林枝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去找她。”双胞胎同时抬头看她。她没有解释更多。她把靠在墙上的椅子拎起来,扛在肩上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她停下来,头也没回:“明天之前别动我课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