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操场比林枝想象的大。四百米标准跑道,中央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,边缘的白色边线在夕阳里泛着暖橙色的光。已经有人在跑了,零零散散地在跑道上画着圈,鞋底落在地面上的声音被风吹散,听不真切。她站在操场入口的铁栅栏旁边,手里攥着那幅画,纸卷边缘被她握得有点发软了。哑巴女孩跟在她身后大约两米远的地方,半透明的身体在傍晚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轮廓,只有一个很淡的影子落在草坪上,像一层薄雾。
林枝沿着跑道外侧走了半圈,看到一个人正在场边喝水。高个,穿灰色运动裤和黑色背心,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,瓶口已经举到嘴边,仰头灌了两口,然后放下瓶子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。林枝走近了两步。他感觉到有人靠近,侧过头来。林枝把画递过去:“有人让我给你的。”
他放下水瓶子,用手背又擦了一下嘴角,接过画纸,展开。他的动作在看到画面的那一瞬间停住了。水瓶子从另一只手里滑落,掉在草地上,瓶口歪了,水渗进草根里,洇出一小块深色。他没有低头去捡。
她站在操场边线外,看着他盯着那幅画,一句话也没说。操场上的风把画纸的边缘吹起了一下,又压下去。他的一只手按着画面,指节从浅白变成了深白,像是在确认那张纸是真的。“她……”许乐说了一个字,停住,重新开口,“她是我初中同桌。”他低了一下头,又抬起来,“高二我转学那天,她追着车跑了一百米。车没停。”林枝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,看着他。“你回去找过她吗?”许乐的手还攥着画,指尖抠着纸张的背面。“找过。第二天就回去找了,但她家里说搬走了。我没找到。”他把画举起来,又看了一遍,目光从画上男孩的脸移到篮球筐上的那只鸟,移到背景里那扇窗户。“这是她画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确定。林枝说:“是她画的。”
晚些时候,大学门口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哑巴女孩站在那里。她半透明的身体站在路灯正下方,光线穿过她,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比周围的阴影淡一层的轮廓。她站的位置不算显眼,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,没有人注意到她。林枝站在灯柱的另一侧,手里还拿着那幅画。“他收到了,”她说,“他看到画了。他哭了。”哑巴女孩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她只是看着大学校门里面的方向,看着远处那一排宿舍楼的窗户。然后画动了。它从林枝的手里自己抽出来,卷着的纸边慢慢展开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,升到半空中,飘过大学校门上方,穿过两棵行道树的缝隙,径直飘向宿舍楼的窗口。三楼,左边第二扇。窗户是开着的,许乐正站在窗内。他手里还端着那只喝了一半的水杯,看到那幅画自己飘过来,贴在了玻璃外面。画纸在玻璃上贴住的瞬间,像被按了一下,稳稳地铺展开来,男孩运球的动作在玻璃上变成一个完整的剪影。许乐没有伸手去碰画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玻璃看着它。哑巴女孩笑了。她站在路灯下面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眼睛微微眯起来,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趟开往目的地的车,轻轻舒了一口气。她的轮廓开始变亮。先是从边缘开始的,然后向中心蔓延。路灯的光穿过她的身体时不再被遮挡了,她像一张慢慢被清水浸透的纸,颜色一层一层地变淡,直到最后完全消失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画从宿舍窗口飘下来,纸边被夜风吹得翻卷了一下,落回林枝脚边的地面上。她弯腰捡起来。画面上的篮球场背景里,那扇窗户中的人影不见了。空了,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框,像一个被人擦掉了一半的场景。但窗框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,铅笔的,笔迹和画背面的一模一样:“他让我别画他,因为他不想被记住。”林枝看着那行字,把画纸折好,放进了书包里。
回学校的路上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四楼的教务处窗户——灯暗着,窗帘在动,没有风。她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