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。对讲机放在膝盖上,外壳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她摸着相册封面,“6月28日”那几个字在黑暗里不需要看也能感觉到,像印在指尖上的烙痕。天亮的时候,她把相册塞回枕头底下,把对讲机别在腰上,站起来去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泛青,嘴唇干得起皮,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两下脸,没有看镜子太久。
走廊里已经有人了,半透明的身影从她身边飘过去。有人跟她说了“早”,她抬了一下手回应,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。她穿过走廊拐弯的时候,有人拦住了她。哑巴女孩站在路中间,双手举着一幅画。她没说话。林枝在哑巴女孩面前停住,低头看那幅画。画纸上画着一个男生在打篮球。画面很简单——一个运球突破的瞬间,身体微微前倾,篮球在手的侧面,像是下一秒就要弹出去或者投出去。线条很干净,没有多余笔触,没有涂抹或修正的痕迹,像一笔画完的。阳光从画面左上角照下来,在地面上画出斜长的影子。篮球筐的铁圈上停着一只鸟,很小,只有一个点,但确实是鸟。哑巴女孩把画往前递了递。
林枝接过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你是第一个看我画的人。楼下男孩。”字很小,用铅笔写的,笔迹很轻,像怕写重了会把纸戳破。林枝抬头看哑巴女孩,她点了点头,然后抬手指了一下楼下。
林枝跟着哑巴女孩的手势往楼下走——穿过走廊尽头那扇侧门,下到一楼。她的手指向的方向是教学楼背面的一小片空地,空地角落有一棵老槐树,树荫底下有一扇门,门里面是楼梯间。她收回手,看着林枝,又慢慢指向那幅画上的男孩。“综合楼,”林枝问,“你是在说他以前住综合楼?”哑巴女孩摇了摇头。她不是摇头表示“不是”,而是摇头表示“不知道怎么说”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——“他以前住综合楼,他叫许乐。十年前转走了。高二(1)班。”字迹和画背面的一样。
林枝点头,收起纸条。“我去查一下。”
调查的路径并不复杂。十年前转走的学生有记录,纸质的,虽然大部分已经搬到电子档案里了,但旧档案室里还留着一份备份。林枝用保洁大爷的钥匙打开了档案室旁边那间小资料室的门。她没有找太久。许乐,十年前高二(1)班,转出记录上写着“随家庭搬迁至外省”,没有更多备注。她拿出手机拍了下来。然后她在社交平台上搜了这个名字。搜出来的结果不多,但有一条让她停下了。隔壁大学的篮球队名单里有一个叫许乐的,大三,位置是得分后卫。她点开他的头像,一张戴着棒球帽的男生照片,脸上带着笑,背景是操场。她对比了一下画上的轮廓——是他。她把他现在的照片放大,看着。画上的人更年轻一些,脸颊比现在窄一点,肩膀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。但眉眼、鼻梁、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。她退出社交平台,回到走廊。哑巴女孩还在那里等着她。她走过去,把手机上的照片给她看:“是他吗?”哑巴女孩看了一眼,点头。她收回手机,然后把画重新展开,仔细看了一遍。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。篮球场背景里有一扇窗户。窗户很靠后,在背景的边缘,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掉。窗户里站着一个人影。轮廓很淡,几乎是铅笔蹭出来的,没有细节,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人形的剪影站在窗框后面。但那个剪影的身形太熟了——肩膀的宽度、站姿的重心位置、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时微微前倾的角度。那是教务主任。
林枝把画翻到背面,刚才她没看到的右下角,有一行字。比正面的字还要淡,像写完以后用橡皮擦过一遍,又补了一次,又擦过一遍,只留下了极浅的铅笔痕:“周老师不让画他。”她抬头。哑巴女孩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然后她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林枝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那幅画。窗户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。她把画卷好,拿着它走出校门。隔壁大学的轮廓在马路对面不远处,灰白色的教学楼在傍晚的天色里发暗。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天快黑了。然后她迈步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