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的阳光已经从东窗移到了西窗,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。她的脑子里还转着胆小妹妹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他一直在等一个人”,像一段卡住的录音带,反复在同一个位置循环播放,怎么按都不跳过去。她走出教学楼,走到校门口附近的时候,脚步慢了下来。
保安室的窗口探出一颗脑袋。半透明的,校服帽檐压得很低,帽檐底下是一张圆脸,腮帮子鼓鼓的,嘴唇上下各有一道浅浅的纹路,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朵咧嘴的向日葵。他半透明的手放在收音机上,手指拨动旋钮,收音机自己换了个台,从一首老歌跳到了天气预报,又跳到了另一个频道播出的新闻,最后停在一段没人说话的空白频率上。他回过头来看着林枝。“小姑娘,”他说,“帮我也办件事呗。”
林枝在保安室窗口前面停下来。窗口的铁栅栏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绿胶带,很久以前可能是用来固定什么东西的,现在只留下黏糊糊的残留物。她把胳膊搭在窗台上,往里看了一眼。收音机没有插电。电线从收音机后面垂下来,插头悬在半空中,离墙上的插座还有一截距离。保安大叔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收音机,伸手拍了拍它。“没电也能响,”他说,“这里的玩意儿不太讲究电源。”他把手收回来搁在窗台上,手指从窗台表面的水泥穿过去又穿出来,像在摸一块不存在的东西。“我想跟儿子说声对不起。”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,但没完全消失。他停了两秒,好像在整理那句话说出来的顺序。“我打了他一巴掌。就一巴掌,但那是他十五岁那年的事了。打完以后他三年没跟我说过话。我死那天他来了,站在床边上,站了很久,但我已经说不了了。”
林枝看着他。他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没有看着她,而是看着收音机,看着那根悬在半空中的电源线,像是在找一个不会让他觉得难为情的角度来陈述这件事。他儿子现在在本校教书。高三(5)班班主任。活人。“那你帮他看门的时候天天能看见他?”林枝问。大叔笑了一下:“隔着窗户看。他知道我在这,但他不知道我看得见他。”他把收音机调回刚才那个空白频道,把旋钮松开。“他把我拉黑了。”
林枝没有问“你跟他说话了吗”“你有没有试着找他”之类的问题。她想了一下。“他在哪个办公室?”大叔说了楼层和门牌号。
高三(5)班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西侧,走廊尽头,门半开着。林枝走到门口的时候,没有立刻进去。她站在门外往里看了一眼。办公室不大,四张桌子拼成一个大桌面,桌面上摊着试卷、教案、红笔、一盒夹子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男人,白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左手撑着脸侧,右手握着红笔正在批改作业。他批得很专注,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匀速、稳定,像一个运转良好的钟表。林枝敲了一下门框。没有回应。她又敲了一下。“进。”他没有抬头,笔尖还在纸面上滑动。
林枝推门走进去。她走到办公桌前的时候,他刚好批完一页作业,把试卷翻过去,用笔尾戳了一下桌面。他抬起头来,看到她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:“你是哪个班的?怎么不敲门?”他转了一下手里的红笔,放下来,又问了一遍:“哪个班的?有什么事?”林枝说:“我不是来请假的。”老师放下了红笔,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,站起来,绕到办公桌前面。“那你是来干什么的?有什么事找你班主任,不要直接来办公室。”他拿起电话,手指已经搭在了数字键上,“哪个班的?我给你班主任打电话。”林枝看着他把手指放到数字键上的动作,看着他放在桌角的红笔,和窗外那个正趴在玻璃上的半透明脸。“你爸让我带句话。”
老师的手指停在按键上方。没有按下去。“什么?”林枝重复:“你爸,门卫保安。他说对不起,当年不该打你。”老师没有说话。他手里还握着电话听筒,听筒悬在半空中,离他的耳朵大约一拳的距离。他慢慢把听筒放回话机上,红笔从指间滚落,掉在桌面上,又滚到桌沿,最后掉在地上,弹了一下,滚到林枝脚边停住了。
窗外保安大叔的脸贴在玻璃上。半透明的,眼睛一眨不眨,嘴角收着,嘴唇微微张开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整个人趴在窗玻璃外面,像一只贴在上面的壁虎,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两个人。老师坐在椅子上没有动。他的嘴唇在抖,指尖搭在桌沿上,指腹泛白。他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,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,他只是看着窗玻璃,看着那扇窗外面被阳光照亮的梧桐叶。林枝站在办公桌旁边,脚边是那支滚落在地的红笔,窗外是大叔贴在玻璃上的半透明轮廓。三个人隔着一扇窗,一个看得见,一个看不见,一个站在中间,把话从一边传到另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