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傅府的风,温柔依旧,却再也吹不散心底滚烫翻涌的波澜。
苏知鸢静坐窗前,久久未动。方才侍女带回的朝堂讯息,如同惊雷落心,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,挥之不去。
窗外海棠簌簌落瓣,暖阳铺了满院温柔,可她指尖微凉,心口酸胀滚烫,交织着无尽的动容与心疼。
从前所有不解的安稳,此刻尽数有了答案。
海棠雅聚暗流涌动,沈清瑶布下流言杀局,本该席卷全城、毁她清誉的风波,凭空消弭;沈清瑶的心腹侍女莫名被惩、算计落空;每一次她身陷试探与困局,最终都能安然脱身、化险为夷。
她从前只当是自己谨言慎行、侥幸无恙,此刻才彻底通透。
世间从无侥幸,不过是有人替她负重前行,替她斩断风雨,替她藏起所有刀光剑影。
萧景晏始终站在她看不见的暗处,默默筹谋、静静守护,隐忍克制,从不让她沾染半分污秽血腥。
而今日,他再也不愿隐忍。
金銮大殿,百官在前,帝王在上,他坦荡直白,认下满心倾慕,一力扛下所有罪责与非议,硬生生护住了苏家满门清名,护住了她一生清白。
他赌上自己的朝堂前程、世家声誉、帝王信任,只为护她一世安稳。
“小姐……”晚桃看着她泛红的眼尾,心头酸涩不已,轻声开口,“世子这一次,是真的赌上了所有。从今往后,京中无人不知世子心悦您,可也正因如此,往后你们要面对的非议、算计、束缚,只会更多。”
从前隐秘牵绊,尚且能避人耳目、低调相守。如今情愫昭告朝野,摆在明处的心意,注定要被千万人审视、拿捏、议论。
苏知鸢缓缓抬手,拭去眼底氤氲的湿意,眸光澄澈而坚定,褪去了往日的温婉怯懦,多了一份沉淀心底的笃定。
“我知晓。”
她轻声应答,嗓音微哑,却字字铿锵。
前路风波汹涌,世俗礼法束缚,权贵圈层的揣测刁难,她尽数明白。可她再也不会退缩,不会畏惧。
萧景晏为她踏碎风雨、逆势孤行,她便不能一味躲藏、安稳独享。
他敢为她负满城非议,她便敢为他守一世情深。
“从前是他护我周全,遮我风霜,免我惊惶。”苏知鸢抬眸望向澄澈天际,眼底温柔滚烫,“往后,我与他一同承担。风雨同舟,祸福共赴,再无半分退缩。”
不再是暗处静默的牵挂,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克制。
从今往后,他们的心意光明磊落,纵使世人非议、前路坎坷,亦是堂堂正正、无怨无悔。
晚桃看着自家小姐眼底骤然蜕变的坚定,重重点头,眼眶微红:“奴婢陪着小姐!无论往后何种风雨,奴婢永远陪着小姐!”
正说话间,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苏文渊自朝堂归来,步入庭院,一身朝服未卸,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,却无半分落败沉郁。
苏知鸢闻声起身,快步上前,轻声唤道:“父亲。”
苏文渊抬眸看向女儿,望着她眼底未散的水光与清亮的坚定,心底百感交集。
他一生恪守礼教、谨守本分,最看重家风清白、世人清誉,从未想过,自己乖巧温婉的女儿,会与权倾朝野、满身风雨的永宁侯牵扯至深,更从未想过,那位世人眼中桀骜不羁的少年侯爷,会为了苏家,做到如此地步。
“鸢儿,今日朝堂之事,你已知晓?”苏文渊轻声询问。
“女儿知晓。”苏知鸢垂眸颔首,态度坦荡诚恳,“是女儿连累父亲,连累整个太傅府,让父亲身陷朝堂风波,险些蒙冤受屈。”
若非她与萧景晏的隐秘情愫,被人拿捏把柄、刻意放大,丞相也不会借机发难,布下倾覆苏家的死局。
这一场朝堂大乱,根源皆在她一身。
苏文渊轻轻叹息,抬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,眼底无半分责备,只剩温厚与感慨:“傻孩子,何来连累之说?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心动本无罪,深情更无错。”
他为官半生,看透朝堂虚伪、人心凉薄,最是明白,乱世浮沉、权欲滔天之中,一份纯粹赤诚、不顾一切的真心,何其难得。
“萧侯爷今日之举,老夫尽数看在眼里。”苏文渊眸光悠远,缓缓开口,“他看似张扬莽撞,自曝私情、授人以柄,实则心思缜密、用情至深。他护住了苏家的清白,护住了你的名节,也护住了朝堂仅存的几分公允。”
若非他当庭反杀、铁证回击,今日倾覆的便是太傅满门,他数十年清名毁于一旦,苏家百年书香底蕴尽数崩塌。
“为父不怪你。”苏文渊看着女儿澄澈的眼眸,语气温和却郑重,“只是往后,你与他的路,注定比旁人难走百倍。朝野非议、皇权忌惮、权贵刁难、世俗流言,皆是你们往后要一一跨过的难关。”
私情昭于天下,便再也无处躲藏。
苏知鸢抬眸,眼神澄澈而坚定,字字郑重:“女儿明白,亦绝不后悔。萧景晏为我不惧风雨,我便为他不惧流言。无论前路多难,女儿都会守住本心,守住这份深情,绝不拖累于他,亦绝不轻言放弃。”
她的温柔从不是怯懦,她的安稳从不是愚钝。
从前藏于心底的情愫,此刻彻底落地生根,坦荡无畏。
苏文渊看着女儿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,微微颔首,心底了然。
他的女儿,已然长大。历经风波,褪去青涩懵懂,已然懂得何为相守、何为担当、何为风雨同舟。
“罢了。”苏文渊轻笑一声,释然道,“既然心意已定,便随心而行。苏家虽非顶级权贵,却也清白立身、风骨犹存。有父亲在,无人敢肆意折辱于你。”
他从前顾虑门第悬殊、顾虑朝堂风波、顾虑儿女祸福。如今看来,比起安稳平庸,一份双向奔赴、生死不负的深情,更为珍贵。
……
与此同时,丞相府,听雨阁。
一室死寂,寒意彻骨。
雕花窗棂紧闭,隔绝了外界所有天光暖意,屋内烛火昏暗摇曳,映得沈清瑶明艳的脸庞扭曲苍白,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怨毒与癫狂。
满地散落的瓷盏碎片,折射着冰冷的光,方才她盛怒之下,掀翻了满桌茶具,碎声刺耳,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焚心蚀骨的嫉妒与恨意。
朝堂惨败,父亲被罚俸禁足,丞相一党声势大损,苦心筹谋一夜的杀局,尽数落空,反倒成全了苏知鸢与萧景晏!
成全了他们光明正大、昭告天下的深情!
她筹谋数年,步步为营,隐忍蛰伏,费尽心思靠近萧景晏,拼尽一切想要坐稳侯府主母之位,想要换来他半分垂眸、半分偏爱。
可到头来,她机关算尽、满盘皆输。
而苏知鸢,素来温顺恬淡、不争不抢,却轻轻松松得了萧景晏独一无二、不惜赌上一切的偏爱!
凭什么?!
凭什么世间所有温柔赤诚、孤勇深情,尽数归于苏知鸢一人?!
“小姐……您保重身子。”贴身侍女跪伏在地,瑟瑟发抖,不敢抬头,“事已至此,我们……我们暂且隐忍,日后再寻机会便是。”
“隐忍?”沈清瑶骤然低笑出声,笑声凄厉冰冷,带着彻骨的疯狂,“我隐忍数年,换来的是什么?是他们当众情深、朝野皆知,是我沈家折损颜面、满盘皆输!”
她缓缓抬眸,眼底最后一丝温婉尽数褪去,只剩偏执阴鸷的狠戾,原本清澈的眼眸,此刻盛满戾气与恨意,再无半分贵女清雅。
“我本想毁她名声、倾覆她家族,让她跌落尘埃,配不上萧景晏。”沈清瑶嗓音冰冷,字字淬毒,“如今看来,还是我太过仁慈。”
先前的算计,终究太过温和。
流言碎语、朝堂构陷,皆可化解、皆可翻盘。可人心生死、宿命棋局,一旦落子,再无回头。
“既然寻常手段,拆不散他们。”沈清瑶唇角勾起一抹狠绝的弧度,眼底杀机暗藏,“那我便亲手断了这世间所有可能。”
她得不到的人,旁人亦休想拥有。
苏知鸢想与萧景晏风雨同舟、岁岁相守?
她偏要让他们两两相望、不得相守,让他们情深不寿、爱恨两难,让他们尝尽世间最极致的离别与苦楚!
“传我命令。”沈清瑶垂眸,语气低沉阴狠,不带半分温度,“调动我所有暗中培植的人手,紧盯太傅府与永宁侯府一举一动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但凡苏知鸢踏出府门半步,但凡二人有一丝交集动静,即刻报我。”
她要亲手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死死困住这两人,伺机而动,一击致命。
明棋暗棋尽数失效,那她便走最险、最绝、最无退路的一步棋。
情爱无用,温柔无用,唯有彻底毁灭,方能解她心头之恨。
侍女心头大骇,连连叩首:“小姐不可!再贸然行事,一旦败露,咱们丞相府彻底万劫不复啊!”
“万劫不复?”沈清瑶漠然冷笑,眼底一片死寂,“从我看着他们朝堂深情相对的那一刻起,我早已万劫不复。”
此生执念,已成心魔。
要么她得偿所愿,要么尽数毁灭,玉石俱焚,在所不惜。
……
日暮西垂,晚风再起。
京城两端,一暖一寒,一诚一恶。
太傅府内,父女闲谈,心境释然,深情落地,岁月安然。
丞相府内,执念成魔,杀机暗起,算计更深,风雨将至。
而永宁侯府,玄衣少年立在最高的望月台之上,晚风猎猎吹动衣袍,身姿孤挺清冷。
林风立在身侧,低声禀报:“世子,沈清瑶暗中调动私兵,紧盯两府动向,似是意欲铤而走险。另外,全城皆在议论您朝堂认爱之事,流言四起,褒贬不一。”
萧景晏远眺太傅府的方向,眸光温柔缱绻,眼底杀伐暗藏,语气笃定沉稳。
“流言我挡,暗箭我接,风波我扛。”
“传令暗卫,全线戒备,贴身守护苏小姐。沈清瑶若敢妄动,不必隐忍,尽数拦下,严加处置。”
他既已昭告天下心意,便会护她到底,寸步不退、半步不让。
纵使前路荆棘丛生、杀机四伏,他亦会为她劈开前路,护她岁岁平安、年年无忧。
晚风浩荡,吹彻京华。
昭昭情意,立于阳光下。
烈烈风雨,隐于暮色中。
一场更大的生死棋局,已然悄然铺开。
深情不负,风雨不惧。
唯余一心,生死相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