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，教务处的门已经锁了。她站在走廊里，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看了一会儿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上那句“钥匙可能在教务处抽屉”，然后把手机按灭，塞进口袋。走廊拐角处有一道楼梯，通往二楼和一楼之间的夹层。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、像猫叫一样的声音。
她走过去的时候，楼梯间里光线很暗。头顶的灯坏了，只剩一盏在走廊入口处亮着，光斜着照进来，在地面上铺成一块梯形光斑，越过光斑的范围，阴影就很浓了。在消防栓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，蹲着一个人——准确地说，是一团校服。缩得非常小，膝盖抵着胸口，校服帽子拉到遮住眉毛和眼睛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一双手。十指交叉握着自己的手臂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林枝放慢脚步从楼梯间门口走过，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。“我想跟她说……她唱歌很好听……”声音带着发抖的哭腔，像一个人攥着一张纸，想把上面的话念出来，但嘴唇一直在抖。“我是她第一个听众……”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，然后重复了一遍，“我是她第一个听众。”带着一种“我说出来也没用”的放弃感。
林枝停下了。她退回去一步，蹲下来，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看着那团校服。“你说的‘她’是谁？”那团校服动了一下，帽子边缘往上抬了一点点，露出一双眼睛。眼圈是红的，睫毛被眼泪打湿了，粘成一簇一簇的，像雨后还没干透的草尖。“我闺蜜。”她说完这两个字，又缩回去了。声音比刚才更小，像把刚刚说出的话又吞了一半回去。“她也在这学校，但她在综合楼那边，我不敢去找她。”
林枝站起来。“你闺蜜叫什么名字？”帽子底下传来一个名字，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林枝记下了那个名字，转身往综合楼走。
综合楼在教学区最西侧，走廊里的灯有一半不亮了。林枝推开第二间教室的门时，里面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女生，穿着校服，半透明的，正对着窗外发呆。外面的树冠在窗玻璃上投下一片摇晃的绿色影子，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晃动的叶子上，像在看但没在看。“有人想见你。”林枝站在门口说。短头发女生转过头来：“谁？”林枝说：“你第一个听众。”
综合楼到教学楼的路上，短头发女生跟在林枝身后，没有问更多的问题。她只是走着，脚步很轻，几乎没有声响。林枝带着她拐进楼梯间的时候，角落里的消防栓旁边已经没人了。那团校服不见了。“躲了。”短头发女生停住脚步，看着空空的消防栓。林枝蹲下来，往消防栓后面看了一眼——胆小妹妹缩在那后面，帽檐压得更低了，整个人几乎嵌进了消防栓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。“你躲什么？”林枝伸手把她拽出来。胆小妹妹被她拉着站起来，但脚一落地又往下缩，像一株被风吹倒的幼苗，往地面方向弯下去。林枝松手，她又蹲回去了。蹲到了旁边的课桌底下。矮桌、铁腿、桌面上落了一层灰，她蹲在桌底的阴影里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。
短头发闺蜜站在门口，没有动。她没有走进去，也没有说什么，只是站在那儿，看着桌底下那团校服，看着那顶拉低的帽檐和那十指交叉攥着手臂的白色指节。她在那站了很久，久到阳光从窗户这一侧移到了另一侧，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。
林枝第四次把胆小妹妹从桌底下拽出来。她抓着她的手臂，手指穿过校服布料，冰凉的触感传到掌心。胆小妹妹的手指没有用力，她的手臂在林枝手里像一根空心的芦苇，轻得不真实。“你站起来。”林枝说。胆小妹妹站起来了，腿还在抖。林枝按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直，然后退开半步。
短头发闺蜜往前走了一步，在胆小妹妹面前蹲下来，平视着她。“你说吧，我听着。”胆小妹妹的嘴唇抖了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没有声音。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，合上又张开，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，在空气中徒劳地开合着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楼梯间上方，有人靠着栏杆往下看。王小明。他的胳膊搭在扶手上面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，说不上是笑，更像是一个人看到了某种让他想起什么的东西。但他的眼神是沉沉的，像很深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移动。他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她比我有勇气。”
林枝抬头的时候，他已经转身走了。她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，又停住了。走廊空荡荡的，只有胆小妹妹的闺蜜还蹲在原地。林枝看着王小明消失的方向，没有追上去，但她记住了那句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