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推开那扇亮着灯的教室门时，王小明已经不在了。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着，桌面上那支笔还竖着，但座位上的人影已经消失了。课桌表面落了一层薄灰，灰面上有一道清晰的掌印，像是有人刚刚按过桌面，然后站了起来。
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空座位，手机还攥在手里。倒计时三个字已经灭了，但屏幕上还残留着备忘录的界面，“32”那个数字在她视网膜上留下了一小块光斑。她在门口多站了几秒，然后退出来，把门轻轻带上。门锁弹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嗒”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里。
走廊里有人从侧面直直走过来，林枝差点被他撞上——确切地说，差点被他“穿过去”。那个身影在她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骤然停住，然后一头撞上了走廊的墙壁。墙壁表面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，像石头投入水面之后扩散的波纹，然后恢复了正常。穿墙的人捂住了额头，退后半步，习惯性地揉了一下。
“你死了不用捂。”林枝说。学霸鬼放下手，推了一下眼镜：“习惯。”他手里的笔是透明的，笔杆能看到后面的墙壁，笔尖悬在空气中微微晃动。“林枝，”他说，“帮我查个东西。”
学霸鬼的长相很好认——黑框眼镜，镜片很厚，即使从侧面看也能看到一圈一圈的纹路，像树桩的年轮。他穿校服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，衬衫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，领口的纽扣白得发亮，袖口的折痕笔直，像刚熨过。但他站着的样子没有那些细节看起来那么妥帖——他的肩膀微微前倾，像一个人弓着背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之后留下的惯性。
“高考数学压轴题，”他说，声音很平，“我用了一种教材上没有的解法。考完出来觉得自己对了，但心里一直没底。”他用透明笔在空中划了两道弧线，像在画某种函数的图像。“二十年了，我不知道那道题到底给没给分。我想知道……我到底对不对。”林枝脑中响起他的心声——焦躁的、密集的，像有人用指甲反复刮一块黑板，声音不大，但持续不断，让人没法忽略。焦躁下面还有什么，她没有细听，但她感觉到那股焦躁不是来自于“怕自己错了”，而是来自于“不知道自己是对的还是错的”。
“行，”林枝说，“我去帮你查。”
档案室在教学楼一楼东侧，门没有锁，推一下就开了。里面的空气很闷，灰味和纸味混在一起，沉甸甸地压在嗓子眼，像吸了一口旧毛毯的灰尘。架子上堆满了文件夹和牛皮纸袋，有些竖着排列，有些横着斜靠在别人身上，像一排站累了的人。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户照进来，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颗粒，在空气中缓缓旋转。
林枝按年份找1998年的高考真题卷。第一摞不是。第二摞不是。第三摞是1996年的。她翻卷子的手越来越快，纸张边缘割了一下她的手指，她没有停。灰从卷宗缝隙里扬起来，落在她的袖口上，落在她翻页时露出的手腕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细雪。翻到倒数第二摞的时候，她停住了。蓝色的文件夹，边角贴着标签，标签上写着一行用圆珠笔标注的年份和科目。她把文件夹抽出来，打开。里面是1998年全国高考数学卷的标准答案，蓝黑色油印纸，字迹还很清楚，每一道题的得分要点都列得工工整整，像刚印出来没被人翻过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压轴题的答案部分。
学霸鬼说的解法确实跟标准答案不一样。标准答案用了导数，他用了坐标变换。但结果是一样的，推导过程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正确，没有跳步，没有缺漏。林枝的目光顺着他的推理步骤一行一行往下走，心里已经确认了“他对”。然后她看到了旁边用红笔写的批注——“解法超纲，扣5分。”林枝愣住了。她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好几秒。然后她又看了一遍学霸鬼的解法，确认每一步都在教材范围内——不，他用的确实不在考纲里，但所有的推理都是严密的，逻辑链条完整。答案是满分，但“超纲”两个字意味着他就算做对了，也会被扣掉五分。她慢慢合上文件夹，准备把它放回去。她的手碰到旁边的旧文件夹，它从架子上掉下来，落在地面上，里面的纸页散出来。一张花名册滑到了她脚边。她蹲下去捡的时候，看见了上面的字。1998年高三（2）班，最后一行，一个名字旁边，“转出”栏打了一个勾。林晓梅。那是她妈妈的名字。签字栏写着：“教导主任·周建国。”
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。手有一点抖，但拍出来的画面很清晰。她站起来，把文件夹重新塞回架子上，把那页花名册也塞回文件夹里。她走过档案室门口的时候，教务主任站在门外走廊里，双手背在身后。他没有看她。他只是站在那儿，像在等什么人，或者等什么事发生。
林枝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，他说了一句：“翻完锁门。”她没有停，但她听清了。她走出去了好几步才停下来，然后回头。教务主任还在那个位置站着，背对着她，面朝走廊尽头的窗户。窗外是一棵梧桐树，树冠伸到二楼窗户的高度，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。她刚才走过去的几秒钟里，他没有拦她，也没有问她翻了什么。他知道她在翻什么。他只是说了“翻完锁门”，像在说一句跟这一切都没有关系的话。
走廊拐角处，学霸鬼从墙里探出半个身子，隔着半面墙，透过灰扑扑的墙面看着她：“查到了吗？”林枝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花名册照片。“周建国”三个字在屏幕上方反着光，像烧红的烙铁按在纸面上留下的印记。她攥紧手机，朝学霸鬼走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