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在教务处门口站了大约一分钟。走廊里没有别人,晨光从尽头的窗户斜着切进来,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狭长的梯形。她的影子横在门口,被光拉得很长。她掏出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三下。第一张,花名册上周建国的签名,钢笔字,笔画收得很紧,像写每个字的时候都在用力克制什么。第二张,妈妈毕业照背面的日期,她昨晚用手指描过的那一行:“1998.6.28。”第三张,第六集拍糊了的那张照片,铁皮柜标签上“周建国·私人物品”几个字,放大了两倍之后能看清“周”字的起笔有个回锋。她把手机按灭,深吸了一口气。门是虚掩着的。她伸手推开了它。
教务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转着一支钢笔。暗红色的笔杆,笔帽卡在手指和手掌之间,拇指一推,笔就转一圈,拇指再推,又转一圈。钢笔从他手指间漏了一次,他接住了。漏了第二次,他用膝盖接住了。第三次——笔直接掉在了地上,弹了一下,滚到桌腿旁边。他没有低头捡。他只是看着站在门口的林枝,面无表情。林枝走过去,把妈妈那张毕业照放在他桌面上,照片正面朝上,教学楼前那个短发女孩在二十多年前的阳光下微微笑着。“你认识我妈。”林枝说,“你放走了她。为什么?”
教务主任的视线从林枝脸上移开,落在那张照片上。他看了很久,长到林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他把掉在地上的钢笔捡起来,放回桌上,推了一下,让它偏离原来的位置,然后才开口。“出去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。林枝没有动。“你不想让我帮你?”教务主任抬起头。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脸,像在确认什么。他开口说:“你帮他们,他们消失。你开心?”林枝说:“他们该走。”教务主任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那我呢?”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变轻了,像一只气球被针扎了一下,里面的气慢慢泄出去,不再有压力。他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痕——不是皮肤上的,是那种你看到一个人的表情忽然从“完整”变成“碎了一点”的状态。眉毛没有动,嘴角也没有动,但整张脸的底层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林枝听到他的心声。很清晰,完整的一句话,像有人在她耳边开口说话:“我走了,谁管这所学校?”声音里面全是疲惫。教务主任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,伸手推了她的肩膀一下。力道不大,但林枝往后退了一步,两步,退到了门口。他站在门框里面,像一堵砌好的墙。“出去。”他说。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实了一点,但也只有一点点。林枝站在门外,门在她面前关上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教务主任桌面的台历停在“2006年6月28日”,而今天就是6月28日。二十年了,日历只翻到了这一天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窗外的天正在亮起来。手机在她的手心里震动了一下,她低头划开屏幕:“倒计时:距离‘毕业典礼’还有32集。请在此之前完成所有单元心愿+解开教务主任心结。”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然后把手机按灭。走廊尽头有一间教室的灯还亮着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但那个教室的日光灯还在亮着,白晃晃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把走廊尽头的墙壁照成一片冷淡的白色。王小明坐在那间教室的最后一排,靠窗的位置。他正对着门口的方向,坐得很直,手放在桌面上。林枝攥着手机朝那扇亮着灯的门走过去。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——那行倒计时的字还在。她按灭了屏幕,继续往前走。日光灯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,落在她的鞋尖上。她推开了那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