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响的时候，林枝的腿还在疼。昨天傍晚练到瘫倒的效果今天全面爆发了——大腿内侧酸得走路都打颤，膝盖每弯一次就发出一声细微的抗议。但她还是往篮球场走去了。
篮球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不，是站满了鬼。校霸站在场地中央，校服涂鸦在午后阳光里泛着褪色的黑，他手里没有拿球，但球在地上自己弹了两下，稳稳弹回他掌心。他的跟班们分散在场边，像一群等待开场的替补队员。观众席——如果那些位置能叫观众席的话——坐满了鬼。有些坐在篮球架顶端的横梁上，双腿垂下来轻轻晃着；有些挂在球场边的梧桐树枝上，半透明的身体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状的光斑；还有七八个从二楼教室的窗户里探出半截身子，手肘撑在窗台上，像在看一场楼下操场上演的露天电影。整个篮球场，只有林枝一个活人。她站在边线外面活动了一下脚踝，迈步走进场地中央。
“裁判呢？”她环顾四周。校霸把篮球往地上拍了一下，球弹回来接住：“没有裁判。打到一方认输。”林枝看着他：“那就是说，我投进去一个球，你也能算我输了？”校霸顿了一下：“你投进到我认输为止。”林枝笑了一下，站到了发球线后面。
开球。校霸先攻。他速度快，从发球线启动几乎只用了不到半秒就突破了林枝的防守，冲到篮下起跳投篮。球脱手的一瞬间——穿过了篮筐。准确地说，球从他的手里飞出来以后，直接穿过了篮板的边缘，像穿过一层水雾一样无声无息地飞到了篮筐背面，撞在围网的铁丝上弹了回来。校霸落地，看着球滚出底线，没有表情。“你的手投出去的时候会穿模。”林枝说。校霸没回答。他把球捡回来，重新发球。这一次他慢了，没有起跳投篮，而是运球到篮下试图上篮。球从他指尖离开的时候还是穿过了篮板的边角，但这一次穿过的面积小了一些，球擦了一下篮筐的边缘，弹了出来。林枝接住球。她运球过半场，起跳，投篮。球进了。两分。比分滚动到一个在场边飘着的跟班手里——他举着一块写字板，上面用粉笔写着比分。场边树上的鬼观众开始说话了。不是一句两句，是一窝蜂地讨论起来，有人在喊“你穿筐了你知不知道”，有人在说“她投进了”，还有人一边晃腿一边笑，笑声从树冠上传下来，像一群鸟在吵架。林枝发球，校霸接住球的时候比刚才更专注了。他已经发现了——只要他投篮的弧度够高、力量够足，球在半空中的“穿模”会减弱，因为速度快到一定程度，半透明的身体来不及完全散去，球的惯性会带它穿过部分障碍，落进篮筐里。他试了一次。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，滚进去了。场边炸开了。林枝没有喊暂停，也没有去捡球。她只是跑过去把球从网兜里捞出来，跑到发球线，把球传给校霸。“再来。”
他们打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。比分交替上升，最开始林枝领先，然后校霸追上来，然后又拉开，又被追上。林枝的腿越来越酸，每一次起跳落地，膝盖都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。校霸的速度也越来越慢——他穿模的次数增加了，球开始从他的指尖滑落，不再像刚才那样精准地飞向目标。他也在累。一个鬼也会累。到了最后一球的时候，比分是平局。校霸运球突破，速度比之前慢了，林枝横移一步挡在他前面。他急停，起跳，球从他手里飞出来的时候，他的指尖微微偏了一下——球飞行的轨迹歪了。林枝跳起来伸手去够那个球，她的手指碰到了球的侧面，把它的方向改变了。球朝她的方向弹过来，校霸落地之后没有去追，因为他知道追不上了——球已经从他的手边穿过去了，他在空中转向的时候只抓到了一把空气。林枝接住了球。她运球到三分线外，起跳，投篮。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很慢，像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抬，然后往下坠。整个篮球场安静了。树上的人不晃腿了，窗台上的人不探身了，场边举写字板的跟班停住了粉笔。球落进了篮筐。没有擦筐，没有颠簸，直直地穿过了网兜，落地弹了两下。
篮球筐亮了。不是灯，是篮筐本身。那种白色的、刷过漆的铁圈，在球落进去的瞬间亮了一下，像有电从金属内部流过。校霸站在篮筐底下，仰着头看那个已经恢复原样的铁圈。他没有说话。但他的眼眶红了。林枝站在原地喘气，膝盖在微微发抖。校霸的心声响了起来——“谢谢。我这辈子第一次打完整场。”他的声音在她的脑袋里震了一下，然后散开了。他的轮廓开始变亮。先是从校服的边缘开始，那些涂鸦的颜色从黑色变成深灰色，又变成浅灰色，最后变成了白色，像阳光照在雪地上那种让人睁不开眼的白。他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尖也在变亮，透明的，但透过去的不是后面的墙壁和树影，而是一层薄薄的光。
“我能走吗？”他问。声音很轻，像在问一个不确定的答案。林枝点头。“嗯。”校霸转身，朝场边他的跟班们挥了挥手。那些跟班看着他，没有人说话。有些人张了一下嘴，又闭上了。校霸转回去，走进那层光里。他的轮廓在光中持续了一秒，然后散开了。没有痕迹，没有声音，像一幅用粉笔画在黑板上的画被湿布擦过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篮球场上的灯全亮了。所有灯——天花板上的日光灯、场边的柱灯、树下的地灯——全亮了。持续了三秒。亮得整片场地像白昼一样。三秒之后，灯又全部灭了。黑暗里传来校霸最后的声音：“活菩萨，你也早点毕业。”然后声音彻底消失了。
篮球从场边慢慢滚到林枝脚边停住。她坐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，看着校霸消失的位置多待了三秒。一个半透明的人影，刚才还站在那里，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风从球场另一端吹过来，把地上的落叶卷了一下，又放下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篮球，然后才站起来走到场边。弯腰捡起篮球，把它放回筐里的时候，她的手臂有点酸。手机备忘录弹了一条新消息。她划开屏幕：“已完愿：3/？。「教务主任档案室自缢」触发条件更新：需找到‘母亲照片同款背景’的照片。”林枝擦了一把额头的汗，低声重复了一遍：“母亲照片……同款背景……我妈？”
她跑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，走廊的灯还没亮，只有尽头的窗户外透进来一片灰蓝的暮光。行李箱被她塞在床底下。她蹲下来把它拽出来，拉开拉链，翻到相册那一层。相册是妈塞进去的，夹在几件厚衣服中间，皮质的封面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。她翻到最后一页。那张照片被夹在一个透明封套里，边缘卷曲。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明德高中的校服，站在教学楼前面，短发别在耳后，嘴角微微翘着。跟她长得太像了。林枝认出那栋楼——教学楼正门入口的拱形雨棚，四楼窗户的位置，楼体侧面的排水管走向。跟第六集她拍到的档案室铁皮柜标签的背景一模一样。她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写着：“1998年，高三（2）班，毕业。”右下角还有一行字。很小，像是被人反复擦过，又写上去，又擦掉。她用手指顺着模糊的字迹描了一遍——第一个字是“对”，第二个字看不清，第三个字被刮破了一个洞，但大致能认出那一句是“对不起，我走了”。下面还有一行，更淡的，像写完以后又用橡皮狠狠蹭过：“1998.6.28。”她的手指停在“6.28”上没动。她想起昨天在教务处看到教务主任桌面台历上的日期，也是“6.28”。她把照片翻回正面，看着那栋教学楼，又跟手机里刚拍的铁皮柜标签对比了一下——同一天。她把相册合上，攥着那张照片走到窗边。天快亮了，远处的教学楼轮廓在晨光里发灰。她的手指还捏着照片边缘，照片背面的那行字硌着她的指腹：“对不起，我走了。”她不知道妈妈在对谁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