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一夜没睡好。她翻来覆去，枕头压扁了又拍松，被子卷起来又抖开，最后还是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到窗外天边泛灰。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屏幕朝下，她一次也没翻过来看。她怕备忘录里又冒出什么字来。天亮之后她爬起来洗漱，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，嘴唇有点干。她拿冷水拍了两下脸，换好校服，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个面包，撕开包装袋边咬边往教室走。
走廊里已经有几个鬼同学在晃了，他们看到她就飘着挥手，说“早”。林枝嘴里塞满了面包，含混地抬了一下手算回应，面包屑掉在她的校服前襟上，她低头拍了两下。一个男生的声音从教室门口方向传过来：“你就是那个‘活菩萨’？”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，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教室门口站着一个男生，不高，但肩膀宽，校服穿得不好好穿——外套敞着，领口歪到一边，袖子卷到小臂，校服表面被涂鸦盖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，黑色记号笔写的字，几块像是补丁一样的图案，还有一团类似火焰的东西从后背蔓延到前襟。他的头发是刺猬式的，一根一根竖着，发梢微微发白，阳光照上去像一层薄霜。身后跟着五六个人，站成一个松散但不散的弧形，堵住了教室门。
“你就是那个‘活菩萨’？”校霸重复了一遍，下巴微微抬着，“跟我打一架。”林枝还没开口，脑子里已经炸开了他的心声。“我想打架……死前那次我怂了……我从来没真正打过……”声音带着懊恼，声音底下压着一股不甘心的劲，像攥紧的拳头松开以后，手指缝里还留着指甲掐出来的印子。林枝靠在了门框上，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。“我不跟鬼打架。”校霸往前迈了一步：“你怕了？”林枝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我怕什么，我怕你碰瓷。我打你一拳你散了我赔不起——活人打鬼，算故意伤害还是算超度？法律没写。”校霸瞪着她，拳头攥紧了，指节嘎吱响了一声。林枝直起身：“行，放学篮球场，单挑。输了别哭。”校霸转身走了。他的跟班们跟着他走了，走廊里空了出来。林枝站在那里，手里还捏着空面包袋。
午休的时候林枝蹲在操场边的树荫底下刷手机。体育委员飘过来的时候，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篮球教学视频，声音外放着，解说员在讲“三步上篮的动作要领”。林枝连刷了三个视频，每个动作拆解都看了至少两遍。
体育委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：“我教你。”林枝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在树荫的边缘站着，阳光从他半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，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淡淡的人影轮廓。“你？”林枝站起来，“你教？”体育委员没回答她，直接飘到篮球场中央。他做了一个示范动作——运球、急停、起跳、投篮，整套动作流畅得几乎看不出任何瑕疵。但他的手从篮球上穿过去了，球掉在地上弹了两下，滚到林枝脚边。林枝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篮球，又看了看体育委员。“……你站旁边喊就行。”
体育委员站在场边，开始喊。他从运球的节奏喊起，喊“手腕放松”“别太用力”“看篮筐不要看球”。林枝一边跑一边拍球，浑身是汗，校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。文艺委员也来了，坐在篮球架下面的长椅上，半透明的双腿悬空晃着，像坐在秋千上一样。她时不时拍一下手，发出很轻很脆的声响。
练到傍晚的时候，林枝已经跑不动了。她大字型瘫在球场中央，喘得像跑了三千米。篮球滚到她的手臂旁边，她伸手扒拉了一下，球滚得更远了。鬼同学们围坐过来——体育委员坐在她左边，文艺委员坐在她右边，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鬼同学，在球场边线外面坐了一圈。他们坐姿很随意，有些人盘着腿，有些人斜靠着空气。半透明的腿叠在一起，像一道颜色很淡的屏障。有人递过来一瓶水，透明的瓶子从半透明的手里推过来。林枝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——是空气。她把瓶子放下，翻了个身面朝天空。“明天你肯定赢。”一个声音说。“你站都站不起来了还明天肯定赢。”另一个声音说。然后有人问：“你为什么帮我们？”林枝望着天。天已经变成了那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，教学楼四楼的窗户反射着最后一点橙红色的光。“不知道，”她说，“可能你们比活人好相处。活人不会跟我说实话。”鬼同学们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有人笑了一声，像水面上轻轻砸下去的小石子，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。大家都笑了。
林枝回宿舍的时候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，从梧桐叶子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金。她走到宿舍楼下，余光扫到档案室的窗口——二楼，亮着灯。林枝停住脚步。她认识那个窗口。第六感告诉她档案室这个时候不应该亮灯。
林枝回头看了看四周，没人。她迈开脚步，绕到那栋楼侧面，推开了侧门。楼梯间很暗，她每一步都踩得很轻，脚下的台阶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上到二楼，走廊尽头那扇门的门缝里透出一道窄窄的光，光落在走廊的地砖上，细得像一根针。她压低身体，贴着墙壁走到那扇门前面，透过门缝往里看。教务主任站在铁皮柜前面。就是那个她还没撬开过的铁皮柜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，低着头，没看别的。她的视线从门缝里穿过去，落在他手里的那张照片上，但角度不对，看不清照片上是谁。她集中注意力去读他的内心——空白的。完全没有声音、文字、情感的空白。但这一次，空白里面多了一层别的东西——低沉的蜂鸣声，像一台很久没开过机的机器突然通电时发出的振动，带着电流的嗡鸣在铁壳内部来回撞击。“嗡——”林枝的太阳穴跟着那股蜂鸣声一起跳了一下。她举起手机，对着门缝迅速拍了一张照片。闪光灯亮了。门缝里的光被她的闪光灯撞了一下——虽然她关了闪光灯，但手机快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格外清晰。教务主任抬起了头，朝门缝方向看过来。
林枝缩回去，转身就跑。她冲下楼梯的时候差点崴了脚，手扶着墙一路往下冲，冲到一楼才停下。她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，手撑着膝盖，大口喘气。手心里全是汗，手机在手里攥着，屏幕朝下贴着掌心的湿痕。楼上传来档案室门被拉上的声响。一声沉闷的“咔哒”，像铁锁弹回去的声响。她等了一会儿——等楼上再没有别的声音了，才低头把手机翻过来。照片拍糊了，但铁皮柜标签上的字勉强能看清楚。灰白色的标签纸，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：“周建国·私人物品。”她把照片放大、放大、再放大，确认了“周”字的起笔。她把手机按灭了。攥着手机的手指还有点抖，她在楼梯拐角蹲了很长时间，等到呼吸完全平复了，才站起来往宿舍走。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，吹在她的脸上，凉凉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