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回到旧教室的时候,文艺委员已经站在窗边了。她背对着门,长发垂在身后,发尾扫过校服裙摆上那块墨水渍。窗户是关着的,玻璃上落了一层灰,外面的光透进来变得柔和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。她把那封信拿出来,粉色信封的边缘已经被她攥得有点皱了,折痕处泛起白色的细纹。她拆开封口。没有胶水,只是折了两折塞进去的,很容易就打开了。里面是一张信纸,边缘撕得不太齐,格子纸,蓝黑色的圆珠笔字迹,笔画有些圆润,像还没完全长开的手写体。
“陈叙,周六下午老槐树下见。我有话想跟你说。很重要。你一定要来。”
没有署名。没有日期。她看到最后一行“你一定要来”底下,笔尖停顿了一下,留下一个小圆点,像是写完以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才折起来的。
身后传来一声尖叫。文艺委员从窗边飘过来,裙子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眼睛瞪得很圆:“你别看!”她伸手想抢,手指从信封上穿了过去,纸张从她的指缝间滑落。林枝接住了信,把它重新折好,塞回信封里,递过去。“收信人十年前就搬走了,你知道吗?”
文艺委员接过信,低头看着信封上“陈叙亲启”四个字,没有回答。她握着信的手指很用力,指节泛白,但信封没有被攥皱,像她拿着的是一件很轻但很容易碎的东西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点头:“我知道。她高二下学期转走的。全班都知道。但我一直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没敢寄。我怕她拒绝。后来她走了,就更不敢了。”
林枝靠在窗台上,灰落在她袖口上。“那你想让我做什么?现在寄过去?她可能都结婚了。”
文艺委员摇头。“我不想让她看到信。太晚了。”她抬起头看林枝,“我想知道她有没有等过我。有没有收到过别的信——我是说,有没有人替我说过什么。或者她自己……”她没有说完,因为接下来的话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表达。林枝明白了。文艺委员想知道的不是“陈叙有没有收到情书”,而是“陈叙有没有因为她等过什么”——哪怕只有一点点,哪怕最后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我查一下。”林枝拿出手机。她搜了“陈叙”两个字,加了几个筛选条件,界面跳转了几次之后弹出一个名字:陈小雨。高二(3)班在读。她点开照片看,一个短发女孩,笑起来眉眼弯弯的,嘴角两颗小梨涡。她又切到刚才找到的陈叙旧资料页,一张模糊的证件照,长发,没笑。两张脸放在一起,眉眼轮廓很相似,尤其是眼睛的形状,细长微挑,像同一条线描出来的。林枝放大两张照片对比了两次,确认了,然后收起手机。“我知道她侄女在哪了。”
“她侄女?”文艺委员茫然地重复了一遍。“你姑姑陈叙在明德高中读过书对吧?”林枝站在高二(3)班门口,侧身让开几个从教室里涌出来的同学。
面前的短发女生穿着一件灰色卫衣,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,手里还攥着一支笔。她看着林枝,带着一点好奇:“你是……哪个班的?找我什么事?”林枝没绕弯子。“你姑姑陈叙提过明德高中吗?”陈小雨手里的笔停住了。“你怎么认识我姑姑?”她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底,“她说她高中在这读的,但从来没回来看过。她说……她等过一个人,但那个人没来。后来她搬家了,就再也没回来过。”林枝问:“她人呢?”“C市,结婚好几年了,去年刚生了宝宝。”陈小雨把笔插回笔筒里,“她说那段就是青春而已。青春嘛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”
林枝站在教室门口,身后的走廊里有人在追着跑,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。她看着陈小雨把笔插回笔筒的动作,很随意,像整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“你姑姑过得好吗?”林枝问。“挺好的呀。”陈小雨笑了笑,“她老公对她很好,她最近在学烘焙,还给家里寄过她自己烤的曲奇。”林枝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谢谢你。”
她转身走的时候,陈小雨在后面叫了她一声:“同学——你叫什么名字?”林枝摆了摆手,没有回头。
旧教室里面,文艺委员还站在原来的位置。林枝推门的时候,她看了过来,脸上的表情介于期待和害怕之间。她想知道答案,又怕答案是她不想听的。林枝在她旁边坐下来。“陈叙没有收到过任何信。”她说,“她说她等过一个人,但那个人没来。后来她搬走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”文艺委员的手指绞在一起。“她等了?”林枝顿了顿:“她等了。但她没有一直等。她现在过得很好,嫁人了,生了孩子,在学烘焙。”文艺委员低下头。长发垂落下来挡住她的脸,林枝看不见她的表情,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。过了很久,她笑了一声:“那就好。”声音有点抖。“她没等我就好。我怕她等太久。”
林枝看着她,没说话。文艺委员把信递过来。“帮我烧了吧。”她说,“不是销毁,是寄。烧给她看。”林枝接过信。
教学楼后面有一片小空地,平时没什么人来,墙根底下长着一排矮冬青,叶子已经被灰盖成了灰绿色。林枝蹲下来把信放在地上,从兜里摸出打火机——是食堂阿姨借给她的,说“烧东西用”,她当时没问阿姨怎么知道她要烧东西。她打着了火。火苗舔上信封边角的时候,纸张先是卷曲了一下,然后烧起来了。火光照亮了旁边的墙壁,照亮了蹲在地上的林枝,也照亮了站在火光另一侧的文艺委员。火光中她的轮廓在缓缓变清晰——先是头发丝,一根一根地显出来,然后是肩膀、衣领、袖口的褶皱,最后是她的脸。她对着火焰说:“再见,陈叙。”信烧尽的时候,她朝林枝鞠了一躬,林枝看到她消散了三分之一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,但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淡,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慢慢化开。剩下的一半轮廓站在那里,颜色比刚才浅了一个度,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,眼眶里有水光,没有落下来。
林枝把地上的灰烬拢起来,风一吹,灰散了。
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,天花板有一道从墙角裂到窗边的细纹,她盯着它看了很久。她拿出手机翻备忘录,文艺委员那条已经打勾了。她往下划——最底下多了一行灰色的字:“教务主任·未完成心愿:???「档案室·自缢·二十年前」可触发条件:未知。”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。自缢。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手机屏幕闪了一下。不是消息提醒,也不是系统通知——是整个画面抖了一下,像屏幕后面有什么东西突然动了一下。教务主任的脸出现在前置摄像头的画面里,他的眼睛直视前方,像站在她身后,低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。她猛地回头。房间空无一人。只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把窗帘吹鼓了一下。她转回来的时候,手机已经恢复正常了,备忘录里那行灰色小字整条消失了。
她坐了一会儿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,然后关了灯。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平稳的、有规律的呼吸声——活人的呼吸声。但她知道自己今晚大概睡不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