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把铁锹还给保洁大爷的时候，大爷正在哼歌。调子跑得厉害，像是把三首不同年代的歌揉在一起唱。他接过铁锹，看了她一眼：“挖着了？”
“挖着了。”
大爷点点头，没再问。他把铁锹靠回墙角，又开始哼那跑调的曲子。林枝站在保洁间门口把手上沾的土拍干净，半干的泥块从她指缝里掉下来，落在水泥地上碎成细渣。她搓了搓手指，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线黑色的湿土，怎么搓都搓不掉。她穿过走廊往教室走，鞋底在瓷砖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泥印。已经有人跟在她后面——两个半透明的影子，保持大约两米距离。她余光瞄到了，但没有回头。他们只是跟着，没有说话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教室门推开的时候，里面安静了一瞬。林枝还没走到自己的座位，就已经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那种目光跟昨天不一样了。昨天是“别吓跑她”，今天是“她能帮我吗”。
同桌从座位旁边站起来，把一张半透明的纸条推到她面前。纸条是软的，边缘有点卷，像是从某种薄透的纸上撕下来的。林枝拿起来，透过纸条能看到自己的手指轮廓。上面写了一行字：“你能听到我们想什么对不对？”
林枝没有抬头。她从文具盒里摸出一支笔，在纸条背面写：“只能听到没做完的事。”笔尖穿过纸面的时候，纸没有破，但留下一道灰色的笔迹，像水彩笔写在很厚的描图纸上。同桌把纸条拿回去看了一眼，瞳孔微微放大了。然后她把纸条折了两折，收进口袋。没再问。
整个上午林枝都没有再被鬼同学围住，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压强——教室里的每一个半透明轮廓都在看她，只是没有开口。下课铃响的时候，她站起来往走廊走。她需要透口气。
走廊尽头的宣传栏前面站着一个女生。长头发，没扎，垂在肩膀两侧，发尾几乎齐腰。校服裙摆上有一块墨水渍，深蓝色的一小片，干了以后洇成不规则的形状，像一滴落下来之后被布料吸住再也洗不掉的水迹。她站在宣传栏前面，但什么都没在看。宣传栏里贴着几张旧海报和一张通知，通知的纸张已经卷边发黄了，根本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女生会停下看的东西。林枝放慢脚步。她还没靠近，脑子里已经响起了那个女生的心声。“那封情书……扔了还是寄了……他搬家十年了……”声音带着哭腔。林枝停住了。她没有往前走。那女生转过头来——她的眼眶是红的。眼球表面浮着一层水光，但没有眼泪流下来。她就那么看着林枝，嘴唇轻轻动了一下：“你能帮我吗？”然后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一颗，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，直接消失了。没有水渍，没有湿痕，像一滴水落进干透了的海绵里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“嗯。”林枝说。她拿出手机，备忘录自动弹出了一行字：“文艺委员·未递出的情书（收信人：陈叙，十年前搬家至C市）提示：信件可能仍在旧教室课桌夹层。”她看了一眼备忘录，又抬头看向文艺委员。文艺委员的目光一直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锁着的旧教室门。
“信在里面？”林枝问。
文艺委员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“我不敢去拿，”她说，“我知道信在哪儿，但我……开了那扇门，就等于承认它真的存在了。”林枝看着那扇门，又看了看手机。“钥匙呢？”文艺委员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教务处有。但那间教室的门钥匙很早就不用了。教务处的人可能都不知道那把钥匙还在哪个抽屉里。”
林枝把手机按灭。“我去试试。”
教务处在教学楼二楼拐角，门半敞着。林枝还没来得及敲门，教务主任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他应该是听见了脚步声，或者他本来就站在那儿等她。他就站在门框里面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白色的搪瓷缸，杯沿缺了一小块瓷。他没有让开，也没有让路的打算。
林枝站在门口，和他对视了三秒钟。“主任好。”她说。
教务主任喝了一口茶。搪瓷缸的边缘碰到下唇时发出清脆的声响。“翻墙记过，”他说，“挖操场记过，”他顿了顿，“这次想撬锁？”林枝噎住了。她还没开口说要去哪间教室，甚至还没提钥匙的事，他只看了她一眼就知道了。她的嘴张了一下，又合上。“……您怎么知道我要撬锁？”
教务主任没有回答。他把搪瓷缸放在门边的窗台上，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把钥匙，黄铜的，钥匙齿磨损得很厉害，上面缠了一小圈透明胶带。他把钥匙递过来。林枝伸手去接的时候，他顿了一下。“用完还我。”然后他转身走了。搪瓷缸还在窗台上，茶水表面浮着一层微光，缓缓晃动了两下，然后静止了。林枝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把钥匙。铜的，凉的，透明胶带在钥匙柄上缠了两圈，边缘已经卷起来了。她对着教务主任的背影读了他的心。空白。一整片空白，像一张被漂白剂泡过的白纸，什么都没有。她攥着钥匙往走廊尽头走，脚步比平时快。她用那把钥匙开了旧教室的门。锁芯转动的声响很清脆，铜簧片弹开的一瞬间，门缝里飘出一股灰尘的味道——二十年的灰。
旧教室里面的桌椅堆得乱七八糟，但能看出曾经是整整齐齐排放过的。课桌是那种老式的翻盖木桌，桌面上刻满了字，有些是名字，有些是日期，有一行写的是“1998届高三（2）班永远第一”。林枝没有停下来细看。她按着文艺委员的眼神方向，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课桌的桌盖翻开来，夹层里垫着一层旧报纸，她把手伸进去，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边角。她把它抽出来。粉色信封，没有封口，但折得很整齐，像被人叠了又叠、确认了好几次才放进去的。信封正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：“陈叙 亲启”，字迹从中间往后越来越用力，最后一个字几乎要把信封戳穿。她把信塞进口袋。然后她听到了走廊里有脚步声。不是飘过去的声音，是实实在在的脚步声，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发出“笃”的声响，像是某个人在很慢地走路。
她站起来，转身。王小明站在门口。他的脸很白，不是苍白，是旧宣纸的那种白，带着微微的暖色。他穿着旧款校服，衬衫领口洗得起了毛边，袖口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。他站在那里，像站了很久。他比学校里其他鬼都“浓”——不透明，能看到他衣服上的缝线、衬衫的皱褶、衣领底下露出的锁骨线条。
他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桌椅。“我以前坐第四排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过去很久的事。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枝。“别管太多事。”他说，“有些心愿，完成了……人就没了。”他转身走了。没有飘，是用脚走的，鞋底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林枝追到门口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时间正常跳动，数字在屏幕上稳定地走着。她攥着那封信，往前又走了几步——走廊尽头空无一人。但她回头的时候看见了。王小明刚才站过的位置，墙面上留下了一个手印。五指张开，指节泛白。是深深地、用力地按上去的，像一个人撑着那面墙站了很久很久。
林枝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，手心里的信纸折痕硌着她的手指，她的手心在出汗。墙上的手印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白，像有人在纸上压了太久松开之后留下的凹痕。她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没拆。她只是看了看信封上那个名字——“陈叙”两个字写得用力，笔尖戳破了纸面，留下一个小小的洞。她把信重新折好，放回口袋里，转身走了。
旧教室的门在她身后没有关。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线，把走廊地砖的影子拉成了一条细长的金色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