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委员在器材室门口停下来的时候,林枝还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揉手腕。那股冰凉感已经退了大半,但指尖还有点麻,像冬天攥了一路的冰棍。器材室的铁门是暗绿色的,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的铁锈,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球锁,林枝拧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
“锁着的。”她说。
体育委员站在她旁边,没有再伸手碰那把锁。他只是看着那扇门,说:“我那天跑完三千米回来,就是进这扇门。出来之后金牌就没了。”
“你确定是出来之后没的?”林枝收回手,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沾到的铁锈,“不是在里面弄丢的?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得很肯定,“我进去的时候还在脖子上挂着。出来的时候没了。”
林枝没有追问“你怎么确定”这种话。她能感觉到他声音里那种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节奏——这句话他一定对很多人说过,或者至少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很多次。
“你进去干什么了?”
“拿水。当时器材室里有冰箱,夏天的时候冰着运动饮料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推门进去,弯腰拿了一瓶水,然后转身出来。就几秒钟。”
林枝没有立刻接话。她蹲下来,摸了摸器材室门口的台阶。水泥做的,发白,边缘风化得像脆饼一样,手一蹭就掉渣。她又摸了摸旁边的地面——操场边缘的塑胶跑道。深色的,表面光滑,踩上去有弹性。两种材料之间有一条明显的交界线,新旧分明,像一道缝合线把两段不同的时间拼在了一起。
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,歪着头看。器材室的台阶比操场低了一截。不是错觉,是实实在在地矮了一截。操场的地面——那条塑胶跑道——比器材室的水泥台阶高出大约三十厘米,像操场上铺了一层新的地壳。
“这操场什么时候翻修的?”林枝转头问。
体育委员想了想:“我死以后的事。不知道确切年份。”
林枝看着那条新旧交界线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。体育委员跟了几步:“你去哪?”
“找铁锹。”
保洁间在教学楼一楼的楼梯拐角,门口挂着一块塑料牌子,上面用记号笔写着“保洁”两个字,字迹被水渍洇得模糊了。林枝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大爷正坐在塑料凳上擦一把拖把,他的手指从拖把杆中间穿过去,再绕回来,像拿空气一样握着。
“大爷。”林枝站在门口没往里走,“有铁锹吗?”
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,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。他没问她要铁锹干什么,也没问她是哪个班的。他只是从墙角的工具架子上拿起一把铁锹递过来。手指穿过了铁锹柄,但铁锹本身被“带”了起来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握着它。大爷递过来的时候,林枝没有等他完全调整好——她直接伸手,一把从大爷手里抽走了铁锹。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谢了。”她说,然后转身就走。
大爷在身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林枝走出去两步,听见他在保洁间里自言自语地说:“这小鬼,不怕。”
林枝没有回头。她扛着铁锹往操场走,铁锹头在肩膀上晃,阳光照在铁锹刃上闪了一下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操场边已经有人在围观了。不是很多人,三五个吧,半透明地站在跑道边缘,有男有女,都穿着校服,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有人说了一句“新来的在挖宝”,声音带着笑。林枝没理,径直走到器材室前面、操场边缘那块新旧交界的区域,把铁锹往地上一插。
体育委员飘在她旁边,低头看着地面,像是想看穿那层塑胶到底底下藏着什么。“你确定是这?”
“不确定。”林枝说,“挖挖看。”她抬起铁锹开始挖。塑胶跑道表层比看起来硬,她第一下没吃进去多少,铁锹刃擦着地面滑出去,在塑胶上留下一道白印。“……这比想象中结实。”
“你往下踩,用脚发力,不是用手。”体育委员在旁边说。他飘在半空中,从她的侧面看着她,脚底离地大约十厘米。他没法帮她拿铁锹——刚才已经有鬼同学试过了,手指直接穿过去,像抓空气。林枝试了他说的办法,脚踩在铁锹刃上用力往下压,塑胶崩开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碎石子层。她开始挖。
太阳渐渐移到了头顶。林枝的额头上渗出细汗,一绺头发黏在太阳穴上。她每一次把铁锹踩下去,就撬起来一大块混着碎石子的黑土。坑越来越深。体育委员在旁边飘来飘去,一会儿喊“左边一点”,一会儿说“不对不对再往右”。路过的鬼同学越来越多,有人趴在操场的围网上看,有人直接从教学楼窗户里探出半截身子。
“你确定没挖错方向?”体育委员急得从她左边飘到右边,又从右边飘回左边。
“你安静一点。”林枝头也不抬,又往下一铲子。铁锹插进去的时候,碰到了一样东西。铁碰铁的声音,闷闷的,从土里传上来。林枝停住了。她把铁锹放下,用手把坑底的浮土扒开。坑已经快一米深了,她的手在土里摸到一块硬邦邦的铁皮。她双手把它周围的土刨松,用力往上一提。
铁盒。巴掌大小,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盒盖边缘糊着厚厚的泥垢,缝隙里嵌着碎石子。她用铁锹刃把盒盖撬开,盖子发出一声锈铁摩擦的“吱嘎”响。里面躺着一枚金牌。暗金色,表面锈得发乌,红蓝相间的绶带已经变成了灰褐色,一碰就断成了两截。金牌的正面是运动会会徽的浮雕,已经模糊了,但背面还刻着字。林枝用拇指把字上的泥蹭掉,露出凹陷的笔画:“1998年校运会·3000米冠军·张伟。”
她把金牌从铁盒里拿出来。铁盒的底边还粘着一层黑色的土,她倒扣了一下,土块滚出来。体育委员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不再飘来飘去。他站在坑边上,低头看着林枝手里的金牌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张伟,”林枝说,“是你吧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从坑边飘下来,落地的时候脚底实了一下——这一次,鞋底踩在地上发出了声音。他伸手去摸那枚金牌,手指靠近的时候,林枝看到他的手在抖。他碰到了金牌。金属表面在他的指尖下发出极淡的光,像黄昏最后一缕斜阳照在窗玻璃上,一闪而过,持续了大约两秒。光散开的时候,他的轮廓清晰了一瞬。林枝能看清他校服上的每一道褶皱了,他鼻梁上的那颗痣,他眼角那道浅浅的纹路。然后光散了。
体育委员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金牌。他把金牌翻过来,看着背面的字。“……是我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林枝把铁盒的盖子盖上,丢在坑边,拍掉手上的土:“拿着吧。”
他攥紧了金牌,抬头看她。他笑了,眼角挤出一道褶子,嘴唇咧开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。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林枝低头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。她转身准备走,铁锹在肩膀上晃了一下。
“林枝。”他在身后叫了她一声。她没有回头,但停住了。铁锹还在肩上。“你帮我,”他说,“是想让我走吗?”林枝沉默了几秒。她没回头,也没有答话。操场边缘,风停了。远处的树梢突然不动了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连头顶电线上的麻雀也不叫了。她听见身后体育委员的呼吸声变轻了。
“……走了也好。”他说。
林枝终于回头。她看见他站在土坑边上,手里攥着金牌,轮廓比刚才又清晰了一些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亮光,不是金牌反射的,是别的什么。她想说什么,但她没说出来。因为余光里她看见了操场边缘站着一个人。教务主任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。他站在跑道旁边,手里拿着一张纸——记过单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看林枝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。林枝读他的心声。
一个字。“像。”然后空白又涌上来,像海潮吞掉沙滩上的字迹,什么都没剩下。
教务主任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操场边缘的梧桐树影里越走越远,手里的记过单被风卷了一下,但没有掉。林枝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肩上还扛着那铁锹,铁锹头上沾着黑色的湿土。
“你认识他?”体育委员问。
林枝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把铁锹从肩膀上拿下来,开始把挖出来的土往回填。土块落进坑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体育委员站在旁边看着她,手里攥着金牌,指节泛白。他没有再问。操场远处,教学楼四楼的窗帘合着。那个窗口后面没有灯。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林枝的手臂上,一片一片的光斑,跟着风移动。她把最后一个土块填进坑里,铁锹靠在器材室门口的铁门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明德高中教务主任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林枝问。
体育委员想了想:“周建国。大家叫他周老师。但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是他跟你妈长得很像。”
林枝回过头,看着他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体育委员把金牌攥在掌心里,抬头看向远处的教学楼,“你该走了。上课铃快响了。”
林枝站着没动。但她的心脏跳得很快,像操场内侧那道磨损的跑道一样,只沿着一条固定的轨迹一遍一遍地跑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冷。
她扛起铁锹,往保洁间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。操场已经空了。体育委员不见了。但那枚金牌的反光还在——被阳光照了一下,一闪,然后熄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