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在走廊里站了大约三分钟。
她不是不想走，是腿有点发软。刚才教室里那一声“欢迎新同学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，像有人拿敲过铜锣的棒子塞进她耳道里没拔出来。她扶着走廊的墙慢慢往前走，掌心贴着瓷砖，温的。活的瓷砖。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，确认手指没有从墙里穿过去，确认自己还是那个会饿会疼会出汗的活人，才松了一口。
然后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。
饿。准确地说，是从昨天晚上就没吃饭的那种饿。转学这事来得急，妈只给她塞了行李箱和两张一百块钱，说路上买点吃的，她上车以后一直昏睡，醒过来就到站了。兜里那两张百元钞还在，但她不敢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吃的，因为刚才进门的时候那家小卖部的卷帘门关着，门口贴了张纸，白底黑字：“本店暂停营业。”纸边角卷曲泛黄，看着像贴了至少半年了。
她想了想，决定去食堂。备忘录上那句“建议下课别去食堂”还亮在脑子里，但她饿得胃疼。“可能是系统搞错了”，她对自己说，“什么阴阳交界地，什么鬼版读心术，我还没吃早饭呢。”
食堂在教学楼后面，一排灰白色的平房，屋顶上竖着几根烟囱，但没冒烟。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——“明德高中食堂”六个红字褪得快看不见了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“卫生许可·1996年核准”。林枝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去，饭点已经过了大半，食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，背对着门，看不清脸。打菜窗口亮着暖黄色的灯，菜盆里冒着热气，远远闻着一股红烧肉的味道。
林枝拿了一个不锈钢餐盘，走到窗口前面。打菜阿姨戴着白帽子和白口罩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笑眯眯的：“同学，吃什么？”
“红烧肉。”林枝把餐盘推过去。
阿姨抄起大勺，对着菜盆里舀了满满一勺，肉块油亮，酱色浓郁，连汤汁带肉一起扣进餐盘里，分量足得吓人。林枝愣了一下：“谢谢阿姨。”阿姨摆摆手：“吃吧吃吧，不够再来。”她转身把勺子放回菜盆里的时候，林枝看见她的手。白帽子底下的那只手，从手腕往上是半透明的。不是没洗干净的那种透，是真的、像玻璃纸一样能看到后面墙壁的那种透。勺子穿过她的手掌，落进菜盆里，稳稳当当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阿姨的手还在，但她拿勺子是“穿过去”拿的。
林枝端着餐盘退了两步，手指把不锈钢盘子捏得发白。她低头看了看餐盘里油亮亮的红烧肉，酱汁还在缓缓地往米饭里渗。她坐下来。坐在食堂最靠门的位置，方便跑。她夹起一块肉，肉块在筷子尖上颤了一下，酱色均匀，肥瘦相间，看起来跟普通红烧肉没有任何区别。她咬了一口。
纸灰味儿。不是糊了的味道，是那种烧完的纸钱被水泡过的味道，又苦又涩又空，嘴里含着烧了一半的黄纸，嚼了几下就散了，渣子黏在舌头上，她舌头一顶就化开了，什么都没留下。她猛地抬头。打菜阿姨正从空盘子里“变”出下一勺肉，手里的勺子舀进去，空盘底竟然真的盛出一勺亮晶晶的红烧肉来，像从空气里捞出来的。旁边的同学低着头慢慢吃着，筷子夹起来的每一口，都从一个空碗里捞出来。
林枝站起来，端起餐盘，把整盘菜倒进旁边的潲水桶。红烧肉滑进桶底，发出闷闷的一声响，油花溅在桶壁上。阿姨远远喊了一声：“不好吃吗？”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。林枝没回头，摆了摆手，掀开塑料门帘跑了出去。
食堂外面的风凉飕飕的，她站在台阶上喘了两口气，胃里翻得厉害，空着肚子塞进去一口纸灰，感觉比不吃还难受。她低头看了看兜里那两张百元钞，决定去校外买点东西吃。不管这学校是不是真的闹鬼，活人总是要吃饭的。
围墙在教学楼东侧，一排灰砖墙，墙头上嵌着碎玻璃，但有一段墙根的砖缺了几块，踩上去刚好能翻过去。林枝左右看了一眼，没人。她把行李箱扔在原地，踩着那几块松动的砖头往上爬，手掌撑在墙顶的平面上——砖灰蹭了她一手。她翻过墙头跳下去，落在校外的小巷子里，膝盖震了一下，没摔。墙根下就站着一个人。
中年男人，穿着深灰色的夹克，没穿校服，手里没拿东西。他站在那儿像是等了很久了，连姿势都没变过。他看着林枝从墙上跳下来，等她站稳了，开口说：“翻墙记过。”
“记过。”教务主任重复了一遍，面无表情，声音平平的，像在报天气预报。“学号报一下。”
林枝站在墙根底下，鞋底还踩着墙边掉下来的碎砖。她盯着教务主任的脸看了两秒，然后集中注意力想听他的心声——刚才在教室里那种“脑子里炸开声音”的感觉，她试着重新去找。她盯着教务主任的眼睛。空白的。不是那种没有想法的空白，是像你对着一个关掉的收音机去听，连电流声都没有，纯粹的、死寂的空白。
“我没有学号。”林枝说，“我今天刚转来。”
教务主任看了她一眼，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肘上蹭到的墙灰，又移回去：“教务处补办。下午来。”他转身要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没回头：“包子店在校门外左转，三百米。”然后走了。林枝站在原地愣了三秒，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她手里确实没拿包子。她还没买。教务主任怎么知道她要买包子。她没问，因为她觉得问了也问不出什么。林枝按照他说的方向走了三百米，真的有一家包子店，热气腾腾的，肉包一块五一个，她买了四个。热包子在手心里烫得她换了好几次手，她剥开塑料袋咬了一口，肉馅的汁水烫了舌尖，她嘶了一声，但咽下去了。是正常的味道。面粉是面粉，肉是肉，烫是真的烫。她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把两个包子吃完，第三个揣在兜里，准备留着晚上吃。然后她翻墙回去。
翻进去的时候教务主任已经不在了。墙根底下空空的，连脚印都没留。林枝拍了拍手心的灰，低头捡起行李箱。这时操场方向传来声音——不是脚步声，是喘息声。她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。跑道上有一个男生在跑步。高壮的体型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，背后贴着一张“体”字的贴纸，边缘已经翘起来了。他跑得很快，但鞋底落在跑道上的声音是空的。没有“啪嗒啪嗒”的落地声，只有他喘气的声音一圈一圈地响过去。林枝放慢脚步，拖着行李箱往跑道方向走了几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跑道。四百米标准跑道，一共八道。她把目光从外道往内道移，最外面几道的地面颜色均匀，没什么特别的。第三道、第二道、第一道——她停住了。最内侧的第一道，从弯道到直道的这一段，塑胶跑道表面有明显的反复踩踏磨损痕迹，颜色比其他道浅了一大截，像有人在这条道上跑了成千上万圈，只跑这一道。而其他七道干干净净，几乎没有鞋印。林枝还没来得及细想，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男生的，带着喘。“金牌……找不到了……我唯一的……”她攥紧手里的包子，朝跑道中央走过去。她没有犹豫太久，因为她知道犹豫也没用——心跳太快，肠胃空荡荡的，她需要一点能控制的东西。比如一个能让她跑起来的理由。她走到跑道中央，正对着那个正在跑来的体育委员，张开了手臂。
“跑什么跑，你又拿不到第一！”
体育委员猛地刹住。他刚才还在匀速跑，速度不慢，但林枝喊完那一声之后他几乎是钉在原地停下来的——脚底在跑道上擦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响，人站住了，呼吸还在，但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。他瞪着她。眼睛不大，但瞪得圆圆的，眼白里全是红血丝，嘴唇半张着，粗气从牙缝里往外挤。他的心声在林枝脑袋里炸开了，震得她往后退了半步——“你怎么知道金牌的事！！”四个感叹号，像有人拿喇叭贴着耳朵喊。林枝的耳膜嗡嗡响，但她没有躲开。她甚至往前迈了半步。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，”她说，“你先说你跑了几圈了？”体育委员不回答。他还在瞪着她，但他的手动了。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凉。林枝倒吸了一口气。那不是普通的凉，是那种冬天摸了铁栏杆的凉，像冰块贴上来，从皮肤往骨头里渗。她想往回抽手，但抽不动。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，指节粗壮，攥着她的手腕像攥着一根树枝，纹丝不动。“你知道那块金牌在哪？”他问。他的声音很低，比刚才跑步时的喘息声还低，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。林枝没回答。她还在试着抽手，但手腕被他攥着，冰凉的触感顺着筋脉往上爬，她的手指都开始发僵了。“我……”她开口，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远处教学楼四楼的窗口，教务主任站在窗帘后面。他手里没拿东西，脸上还是那个表情——没表情。他站在帘子后面，窗帘的布料垂在他肩膀旁边，一动不动。没有风。周围没有风。林枝的眼角余光扫到了那个窗口，但她没有转头去看。她只是站在跑道中央，右手手腕被体育委员冰凉的掌心攥着，左手还捏着那个已经凉了的包子，操场四周空无一人，跑道内侧的磨损痕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白。体育委员的手没有松开。“你知道的，”他又说了一遍，“你来找我，你知道。”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东西，林枝一时说不清是什么。不像愤怒，也不像乞求。像一个人跑了很久很久之后，终于看到有人站在终点线前面，他怕她离开。林枝看着他，手腕还在他手里，冰凉的感觉已经蔓延到了小臂。“我可能知道，”她慢慢地说，“但你得先告诉我，你是什么时候丢的。”
体育委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她手腕的手，然后松开了。手放下去的时候，他的手指略微蜷了一下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但金牌的事更重要，他抬起头，眼圈有点发红，声音哑了：“一九九八年，校运会，三千米。跑完以后我去了趟器材室，出来就没了。”
远处窗口，教务主任还在那儿。他的手抬起来，把窗帘拉上了。但没有风，窗帘自己合上了。整栋楼的侧面，四楼的窗户暗了下去。林枝揉着手腕，扭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，又转回来看着体育委员。“一九九八年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“嗯。”他说，然后他低下头，像是不敢看她的眼睛。他怕她说“我帮不了你”。林枝揉了揉手腕，发现那片冰凉的触感已经在慢慢退下去了，皮肤上还留着他手指的轮廓，泛着白印子。“带我去器材室。”她说。
体育委员猛地抬头。他没说话，但他点了一下头。他转身开始往操场另一头走，步子比刚才跑步的时候慢，像怕走太快她会跟不上。林枝跟在他后面，走了两步，低头看了看左手——那个包子被她捏扁了，肉馅从破口处挤出来一点，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。她把它塞进嘴里，一边嚼一边跟上去。
操场很空。远处食堂的烟囱底下，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正在收拾碗筷，动作比正常人慢半拍，像按了0.75倍速。更远处的教学楼，四楼窗帘合着，窗台边上什么都没放。林枝嚼着包子咽下去，胃里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温度。她跟在体育委员身后，往器材室的方向走。鞋底踩在跑道上，终于有了“啪嗒啪嗒”的脚步声。她也听到了——不是他，是她自己的。她还活着。她还能吃东西。她还能听到鬼的心声，但鬼听不到她的。她把最后一个包子咽下去，空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里。
体育委员在前面停了下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等了两秒。林枝走过去。“器材室在这边，”他说，“但门锁着。”林枝看了看那扇门，又看了看他。“我有办法。”她说。她其实没有。但说出来再说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