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枝拖着行李箱在明德高中门口站定的时候,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。
大门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,原本该刷防锈漆的地方全翘着棕红色的铁皮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。门上方的校名石刻还算完整,但“明德高中”四个字凹槽里积满了黑灰,笔画边缘长着一层墨绿色的青苔。保安室就在大门右侧,玻璃窗内侧拉着一半灰帘子,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。收音机的声音倒是从那扇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,播着一首她没听过的老歌,调子软绵绵的,像收音机里塞了棉花。
林枝把行李箱轮子从水泥路裂缝里卡住的地方拔出来,抬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妈非说这是省重点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后面半截“看着像鬼片片场”还没出口,就咽了回去。算了,电话里已经跟妈吵过一轮了,不想再吵第二轮。她拖起箱子往里走,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。身后“吱呀”一声,她回头,铁门正在自己关上。没有风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信号格是满的,但顶端的时间停住了——9:27。手机是从昨晚充好电一直开着的,不该卡住。她按灭屏幕,心想可能是信号问题,没再多想,继续往里走。
穿过校门是一条直通教学楼的林荫道,两旁种着梧桐,叶子密得把天遮了大半。林枝拖着行李箱走在树影底下,鞋底踩着落叶咔嚓咔嚓响。教学楼在路尽头,四层高的旧式砖楼,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但已经泛了黄,有些地方的瓷砖崩了角,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水泥。她正找教室门牌号,余光扫过走廊墙壁,上面挂着一排相框。优秀毕业生。全是黑白照。她停下来多看了一眼,第一张照片里的男生穿着旧式校服,脸已经模糊了,像被什么东西磨过,五官只剩下大致的轮廓。照片下方的铭牌写着名字和届数,她来不及细看,教室里传出的声音已经在走廊里响了——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笑,热热闹闹的。她加快脚步往前走。
高一(3)班。她在门口停下来,门是关着的,但门缝里透出人声和桌椅挪动的声响。她伸手推门。门推开的一瞬间,声音全部停住了。全班四十多个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,每一个人的嘴角都翘着同样的弧度。不是那种突然被打断之后礼貌性的微笑,是一模一样的弧度,像尺子量过似的。林枝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门把手上,第一排的女生已经站起来。短发,校服领口别着一枚校徽,林枝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,她已经拿着抹布走过来,三下两下把最靠窗的那张桌子擦了一遍。林枝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。抹布擦过桌面是正常的,但女生的手指每一下都会穿过桌角,透过去,再从另一边穿回来。像空气里有一张不存在的桌角,而她擦的是同一张桌面。
“坐呀,新同学。”短发女生笑着把抹布收回去,指了指那张空桌子。林枝坐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。她的手指摸到桌面,是实的。是木头。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,疼的。活的。
班长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点名册。他点完前面的名字,翻到下一页,停了半秒:“王小明。”
“到。”全班整齐地朝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看过去。林枝顺着他们的目光转头,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课桌是空的。桌面上放着一支笔,笔直地竖在桌面上,纹丝不动。全班看了那个空座位三秒钟,然后集体转回去,继续笑,班长继续点名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林枝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很久。笔还竖着,没有倒。
“别怕,我们很温柔的。”同桌凑近了,头发梢扫到林枝的手臂,一阵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。林枝还没来得及答话,脑子里直接炸开了一个声音。同桌的声音。“别吓跑新来的,上一个三天就疯了。”林枝手指一紧。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也响了,是从讲台方向过来的——班长的心声。“她在数人数吗?她发现了吗?”林枝猛地低头看手机。备忘录自动弹开了,屏幕上多出三行字,她没打过这些字。“检测到宿主处于‘阴阳交界地’。”“已激活能力:读心术(鬼版)+悟性逆天。”“提示:你可能是全校唯一需要吃饭的人。”
她盯着屏幕上的字,指甲掐进手机壳边缘,疼,但她没眨眼睛。三行字还在。不是幻觉。
“你不舒服吗?”同桌又凑过来,这回声音是从真实的嘴里出来的,不是脑子里的。林枝吸了一口气,没抬头:“没有,手机没电了,我看看。”她一边说一边举起手机,打开前置摄像头,假装在调设置。屏幕亮起来。她对着自己的脸——还有身后的教室。四十多个座位,坐满了。半透明的轮廓叠在座位上,每一个都能透过身体看到后面的黑板。她慢慢转动手机,镜头扫过后排那张空桌子——桌面上那支笔旁边,坐着一个男生。比其他人更浓,轮廓半透明但能看到校服是二十年前的旧款。他没有笑。他只是看着她。林枝放下手机,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,她还看见那个男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笔。然后屏幕黑了。林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。她没说话。也没动。教室里响起了翻书声、笑声、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玩,所有的声音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她坐在桌子前面,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,但她没有跑。
下课铃响了。叮叮当当的,老式的那种电铃,声音从走廊尽头一路响过来。全班四十多人齐刷刷站起来,转向她的方向,齐声说:“欢迎新同学。”声音叠在一起,像合唱队的最后一句,收得整整齐齐。林枝坐在原位没动。手机又在震动。她翻过来,备忘录又弹了一行字。“温馨提示:你可能是全校唯一需要吃饭的人。建议下课别去食堂。”
她的肚子叫了一声。全班听见了,有几个鬼同学笑出声来,是正常的笑,不是那种一模一样的弧度了。但林枝还是没动。她饿。她非常饿。但备忘录上那句“建议下课别去食堂”还亮着,她想了一会儿,把手机按灭,站起来,走出了教室。走廊里阳光正亮,那些优秀毕业生照片在光影里闪着模糊的脸,她从那排相框前走过去的时候,脚步没停,但她知道自己把那张空桌子——和那支竖着的笔——都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