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解开麻绳,一页一页翻到临津营盘那一栏。
辎重第十七营营长冯德彰,调任记录写着:宣统三年四月,奉调赴奉天镇守使署。
备注栏有一行小字:该员因所部哗变,负有监管不力之责,降职留用。
奉天。
冯德彰去了奉天。
“奉天?”慕游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那现在应该在东北了,离这上千里地。你总不能跑一趟东北吧?”
“不一定还在东北。”韩羽澜把册子放回去,又把另一册翻出来,是同一年各镇守使署下属军官的名录。
他在奉天镇守使署那一栏里找到了冯德彰的名字,旁边标注着“暂任参谋”,后面又有一条铅笔写的注释:民国二年调任热河。
“热河。”韩羽澜合上册子,“他一直在北方,先是奉天,再是热河。民国之后北洋散了,他可能就留在北方了。”
“那他现在还在北方的概率大。”慕游说,“北边这么大,怎么找?”
韩羽澜从柜子里抽出最后一份档案,是民国三年的一份各地退役军官登记册。
他翻到热河那一页,在排头找到了冯德彰的名字,备注写着:民国二年冬退役,去向不明。
去向不明。
线索断了。
韩羽澜把册子放回原处,站在原地没动,煤油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,慕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慕游问。
韩羽澜沉默了好一会儿,开口:“还有一个。”
他转过身来看着慕游,灯影在他脸上晃动着,把那道平日里藏得极深的疲惫照了出来。
“那份名单上十七个人里,除了沈德贵,赵长河,孙满囤,崔文山,孟长顺和姓郑的,还有十一个人。我要一个一个查,找到任何一个跟冯德彰有联系的人。”
“那要查到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韩羽澜说,“但崔文山跑了,钱老七死了,现在唯一能牵出冯德彰的,只有当年那批人。要么有人知道冯德彰的下落,要么有人跟冯德彰还有联系。我总要试。”
慕游没再问了。
他帮韩羽澜把翻出来的档案按原样放回去,锁好柜门,熄了煤油灯。
两个人从旧档案室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后院里安安静静的,锅炉房的烟囱里冒着白烟,灯影透过值班室的窗户落在院子里,照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。
韩羽澜锁好门,把钥匙收进口袋。
“你先走,等我消息。”
慕游站在他对面,手里捏着一粒没吃完的花生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那个请假条销了之后,厅里盯你的人只会更多。那封信你也收到了——他们不让你查,你要想清楚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韩羽澜说,“回去告诉孟长顺和姓郑的,让他们最近别跟任何人提起旧营的事,有异常就来找我。崔文山跑了,冯德彰可能还不知道。但一旦崔文山找到冯德彰,或者冯德彰的人找到临津来,事情就不一样了。”
慕游把花生米丢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行。我去传话。”
他转身往大门方向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韩羽澜。”
韩羽澜看着他背影。
“你查这案子,是为了什么?法理?还是你自己?”
韩羽澜没有立刻回答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锅炉房里的煤火发出低沉的轰响,隔着墙传过来,闷闷的。
“十年前那二十三个兵死了,没人替他们说话。”韩羽澜的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,“十年后沈德贵他们三个也死了,厅里要按流民斗殴结了。我知道的事,不能当不知道。”
慕游没再说话,抬了抬手,算是告别,然后大步走出了后院。
韩羽澜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听见脚步声沿着胡同越走越远,最后被风声盖住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没有月亮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。
明天大概还会下雪。
他回到办公室,坐下来,把内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摊在桌上——那页教材附录,那份十七人名单,钱老七的短信,笔记本上画的脉络图。
四样东西摆在一起,拼出了这桩案子的全貌。
他把短信又看了一遍:崔爷让我正月找人做掉沈德贵,我找了两个河北的刀手,在砖窑动的手。
赵长河和孙满囤那天也在,一块儿做了。
三个人死在同一天。
那天赵长河和孙满囤为什么也在?
是沈德贵约了他们在砖窑碰面,还是三个人本来就聚在一起?
如果是沈德贵约的,那是为了什么?
为了商量怎么对付崔文山?
线索推到这里就推不动了,缺的太多——崔文山的去向,冯德彰的下落,当年冯德彰下清洗命令的真正原因。
但韩羽澜知道,这案子不会再按流民斗殴结案了。
他手里有证据,只要找到崔文山或者冯德彰其中任何一个,就能把十年前和十年后的事一起揭开。
他一样一样把东西收好,锁进抽屉,然后把那封威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知名不具。
他看了很久,划了根火柴,把信烧了。
纸灰落在烟灰缸里,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的时候,窗外开始飘雪。
细密的雪花贴着玻璃滑下来,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韩羽澜熄了灯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
明天请假条到期,他得回厅里正常办公。
案子在厅里已经结案归档了,他不能再以刑侦主事的身份去查。
但慕游在外面跑,他在里面接,这条线还没断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见对街屋顶上已经白了一片。
雪落在临津城的老屋顶上,胡同里,码头的空地上,一层覆一层,把什么都盖住了。
土,灰,血迹,脚印,全埋在底下,等到明年开春解冻的时候,才会重新翻出来。
韩羽澜把大衣穿上,锁好办公室的门,走下楼梯,经过空无一人的值班室,推开厅里的大门。
冷风灌进来,雪沫子打在脸上,凉得发疼。
他迈步走进雪里,往城门方向去了。
天亮之后,又会有新的事等着他。
【第一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