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文山要灭的口,是当年所有知情人的口。
冯德彰如果还活着,他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?
他走在回厅里的路上,把那封信的内容重新想了一遍。
恐祸及自身。
写信的人知道他在查,所以提前警告。
但信里没有具体的威胁,没有提到他家里的人,也没有提到他手上有什么把柄。
这说明写信的人有所顾忌——要么是不想闹大,要么是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。
这个时候,如果慕游在天津找到了钱老七,就能撬开一个口子。
钱老七是崔文山的勤务兵,他跟了崔文山十年,知道的比谁都多。
韩羽澜摸了摸口袋里的火柴,想着那封信他还留着没烧。
也许以后会有用。
……
两天后,慕游回来了。
韩羽澜在厅里请完假,第三天一大早就去了码头老谢记茶馆。
他到的时候慕游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,面前摆着两碗热茶,一碟花生米。
慕游的脸色不太好看,眼窝发青,像是两天没怎么睡。
他见韩羽澜坐下,没寒暄,直接开口:“找到钱老七了,但他已经死了。”
韩羽澜端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租住在天津法租界一个阁楼里,门上贴着封条。我撬开进去看了看,屋里被人翻过,东西扔了一地。第二天我去打听,说钱老七五天前在街上被人捅了两刀,送到医院没救回来。巡捕房定性是抢劫杀人,抓了个替罪羊,案子已经结了。”
“崔文山呢?那个南边来的商人?”
“跑了。”慕游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,“钱老七死了之后第二天,那个商人就退租了,去向不明。我问了一圈,有人说看见他在码头上了一艘去上海的船,也有人说他往北走了。没有准信儿。”
韩羽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崔文山先杀了钱老七,然后跑了。”
“应该是。”慕游喝了口茶,“钱老七跟了他十年,知道他所有事。钱老七一死,最了解他底细的人就没了。然后他自己脱身——跑得够远,就没人找得到他了。”
“但钱老七死之前,有没有留下什么?”
慕游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,展开来推过去。
“我在他阁楼的墙缝里找到的,塞得很深,应该是他自己藏的,不是翻东西的人能找到的地方。”
纸上是一封短信,字迹歪斜,像是仓促写下来的:崔爷腊月回临津找沈德贵,前后见了三次。
前两次沈德贵不肯见崔爷,第三次在城南老李头饺子馆吃的饭,谈崩了。
崔爷让我正月找人做掉沈德贵,我找了两个河北的刀手,在砖窑动的手。
赵长河和孙满囤那天也在,一块儿做了。
三个人埋在一起,崔爷说埋浅点,让冻土盖住就行,开春化了就没人知道了。
做完之后崔爷让我赶紧走,说这一年别回临津。
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,写个底留着。
信末没有署名,但看口吻和内容,就是钱老七本人写的。
韩羽澜看完之后把信折好,没有还给慕游。
“这封信我要留着。”
“本来就是给你的。”慕游说,“我跑一趟天津就是为了这个。”
韩羽澜把信揣进内袋,跟那页教材附录和那份名单放在一起。
“崔文山跑了,钱老七死了,沈德贵他们三个也死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直接动手的刀手你查了吗?”
“查了。”慕游又剥了一颗花生,“河北来的两个刀手,做完这笔买卖就回老家了。我在天津托人问了问,说那两个人拿了钱之后去了保定,现在应该还在。你要抓人,得去保定。但我不建议你去——你要去保定抓人,厅里那边怎么交代?你请假只请了三天,今天第三天了。”
韩羽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下午两点。
“我还有一个晚上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
韩羽澜沉默了很久。
茶馆里有人高声说着话,有人在哗啦哗啦抹牌,嘈杂的声响混着粗茶的热气,在逼仄的空间里打转。
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,拇指摩挲着碗沿的缺口。
“我不去保定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去找冯德彰。”
慕游抬眼看他。
“冯德彰?你不是说他在关外,没有消息了?”
“之前我以为他失踪了,但有一个地方我没查。”韩羽澜把碗放下,“那份名单上十七个被释放的人,沈德贵旁边画了H,代表他是冯德彰从南边带来的嫡系。当年那批从南边来的人不止沈德贵一个,名单上还有好几个。如果我能找到其中任何一个,就能问到冯德彰的下落。”
“你怎么找?”
“厅里有一个旧档案室,里面存着民国初年各地驻军的调动记录,一直没人整理过。”韩羽澜站起来,“周德庸让我休三天假,这三天他不在厅里。今天是第三天,我还有六个小时。你要不要一起?”
慕游把碟子里最后几颗花生拢进手心,站起来,把棉袄的扣子系上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从茶馆出来,沿着河边往警务厅的方向走。
午后的阳光薄薄的,照着河面上残存的薄冰,泛着暗淡的光。
警务厅后院的旧档案室在锅炉房旁边,一间没有窗的平房,门上的锁是旧的,韩羽澜有钥匙。
他开了锁推门进去,一股潮腐的气味扑出来,呛得慕游别过脸去咳了两声。
“你确定这里有你要的东西?”慕游站在门口没进去,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往里看。
屋里堆满了铁皮柜和木箱子,有的柜门已经歪了,纸张从缝隙里耷拉出来,落了一层灰。
“不确定,但可以翻翻。”韩羽澜拎起一盏挂在墙上的煤油灯,划了根火柴点上,昏黄的光亮起,勉强照出屋里的大致轮廓。
他找到标注“宣统三年-民国元年”的那一排柜子,一格一格地翻。
大部分都是各省驻军的例行报告,收支,弹药,人员调动,格式千篇一律,字迹潦草难辨。
慕游等了一会儿,也进来了,蹲在一个木箱子前面翻。
“你找什么年份的?”
“宣统三年到民国元年,冯德彰从临津营盘调走的时间大概就在那前后。”韩羽澜头也不抬,手指在一排排档案脊上扫过,“他去了关外什么地方,调动记录上应该会有。”
翻了一个多钟头,韩羽澜在一摞捆着麻绳的旧卷里找到了一份册子,封面写着“北洋新军各营官佐调任录(宣统三年正月至十二月)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