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羽澜靠在椅背上,闭了会儿眼。
窗外的雪停了,后半夜的临津安安静静,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,和风吹过电线时细微的呜咽声。
他睁开眼,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脉络图:十年前营盘腊月廿六夜——黑大衣人清洗——死二十三人——释放十七人——冯德彰封卷——北洋散——崔文山改名去南边——沈德贵等人散落各处——十年后钱老七回临津找沈德贵——谈判未果——沈德贵,赵长河,孙满囤被杀埋于砖窑。
箭头停在最后,他画了个问号。
崔文山的动机,他大致能猜到——十年前那晚清洗的命令,如果是崔文山领的,那他就是亲手杀了自己同袍的人。
十年后有人要翻旧账,崔文山要灭口。
但沈德贵他们三个死了,孟长顺还活着,姓郑的也还活着,十七个人里还有十几个没找到。
如果崔文山要灭口,应该不止杀三个。
除非这三个人知道的事情比别人多。
沈德贵旁边的H记号,也许就是关键。
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,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灰白。
一夜没睡,他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僵硬的肩膀,去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回来的时候,值班巡警在门口探了探头:“韩主事,有人送了封信来,搁在传达室,说是给你的。”
信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,牛皮纸信封,没有落款,封口用浆糊粘着。
他拆开,里面一张信笺,折得很整齐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像是描过的:韩主事台鉴。
闻君查北郊旧案,用心良苦。
往事如烟,十年已过,追之无益。
君居官场,当知进退。
若执意深究,恐祸及自身。
望君三思。
知名不具。
韩羽澜把信放在桌上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恐祸及自身。
说得客气,实际上是威胁。
送信的人知道他姓什么,知道他在查北郊的案子,甚至知道他查到了什么程度才会专门写这封信来阻止。
是周德庸?
还是崔文山的人?
或者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?
他想起今天周德庸说省城来了个督查。
如果这个督查跟崔文山有关,那周德庸催他结案就有另一层意思了——不是嫌麻烦,是替人遮掩。
他把信叠好,没有烧,放进抽屉最里面,跟那页撕下来的教材附录锁在一起。
然后他坐下来,写了第二份报告,这次是请假条,理由是家中有事,需回原籍三天。
周德庸应该会批。
他恨不得韩羽澜离开厅里几天,省得翻出更多东西来。
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墙上的钟,六点一刻。
他想了一会儿,起身穿好大衣,出了门。
他没有回原籍,而是往南城菜市口方向去了。
他要赶在慕游从天津回来之前,再去问问孟长顺——那个H记号,是不是跟崔文山有关。
天还没大亮,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人。
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,白腾腾的热气从蒸笼缝隙里冒出来,在冷冷的晨气里分外显眼。
韩羽澜买了两个烧饼,一边走一边吃,穿过两条胡同到了菜市口。
孟长顺的住处在一座大杂院最里头的偏房,门板薄得透风,他敲了三下,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。
门开了一条缝,孟长顺那张瘦脸露出来,看见是他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闪开身让他进屋。
屋里很小,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炉子,炉膛里还有余烬。
孟长顺披着棉袄坐在床沿上,搓了搓手。
“韩主事,这么早来,出什么事了?”
韩羽澜也没坐,站在桌边,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,指着沈德贵名字旁边那个H。
“你在营里的时候,有没有见过这个记号?写在哪里的?代表什么意思?”
孟长顺凑过来看了看,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。
“H……这个我记得。当年营里有一批人是营长冯德彰从南边带来的亲兵,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会画个H,是营里文书记的,代表南边的人。”
“南边的人?具体是什么?”
“就是冯德彰自己带来的,不是北洋统一招的兵。”孟长顺说,“那些人是跟着冯德彰从南边过来的,算是他的嫡系。沈德贵就是其中之一。赵长河和孙满囤不是,他们是直隶本地招的。所以名单上只有沈德贵名字旁边有这个记号,他死前六小时跟赵长河,孙满囤一起吃了饭——这跟当年的事有关。”
韩羽澜脑子里把线索串起来了。
沈德贵是冯德彰从南边带来的嫡系,腊月廿六那晚十七个被释放的人里,他名字旁边有H记号,说明他因为跟冯德彰的关系被区别对待了。
崔文山也是从南边调来的,但他是排长,不是亲兵。
那晚清洗,杀的主要是营里反对散编的人。
沈德贵是带头反对的,但他活下来了——因为他是冯德彰的自己人。
崔文山要杀沈德贵,也许不是因为他知道什么秘密,而是因为沈德贵是冯德彰的旧部。
冯德彰当年下令清洗,崔文山执行的命令,沈德贵活下来之后心里有恨,十年后在找冯德彰的下落。
沈德贵要查的,不只是崔文山,还有冯德彰。
如果崔文山是当年执行清洗的刀,那冯德彰就是握刀的手。
杀沈德贵,是为了阻止他找到冯德彰。
韩羽澜合上笔记本。
“谢谢。”
孟长顺看着他。
“韩主事,你还在往下查?”
“查。”
“那封信的事,你知道了?”
韩羽澜停住脚步。
“什么信?”
“昨天有人往我门缝里塞了一封信,说让我别跟任何人再提营里的事,不然我一家老小都不得安生。”孟长顺的声音很低,“我以为你也收到了。”
“我收到了。”韩羽澜说,“一模一样的。”
孟长顺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韩主事,我跟你实话说了吧,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,决定不掺和了。我还有老婆孩子,不能为了十年前的事把现在搭进去。你要是再问我什么,我什么也不知道了。”
韩羽澜点头。
“理解。”
他推门出去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了,巷子里有小孩在追着一只狗跑,远处传来菜市口热闹的叫卖声。
一切都和平常一样。
但韩羽澜知道,这案子已经不只是沈德贵三个人的死了。
十年前那夜被掩埋的,不止二十三条命,还有一份至今没被清算的罪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