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办公室,他把卷宗从抽屉里取出来,把结案报告夹进去,封好,贴上归档标签。
然后他把柜门打开,取出那本旧教材翻到附录那一页,把有编号章图样和说明的那一页撕了下来,折好,放进内袋。
剩下的教材放回原处,锁好柜门。
他坐下来点了根烟,看着窗外渐密的雪花,等慕游的消息。
城南那个姓郑的小饭馆,他记下了地址。
如果慕游那边顺利,今晚应该会有结果。
如果慕游那边不顺利——他按灭烟头——他还有别的办法。
那页撕下来的附录上,除了编号章的图样,还附着一行备注:该营随军文书名册现存临津商会旧档库,编号丙-拾柒。
临津商会旧档库,十年前北洋遗留下来的文件,名义上归商会托管,实际上谁都能出钱进去翻。
他现在缺的不是线索,是时间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,屋顶和电线杆上积了薄薄一层白,灰扑扑的天底下,整座城像是被盖上了一层哑光的棉被。
韩羽澜把烟盒揣进口袋,起身穿好大衣。
他得赶在周德庸发现那本教材少了页之前,去一趟商会旧档库。
……
临津商会旧档库在城东老槐树街尽头,一幢灰砖二层小楼,门脸不大,铁门常年挂着锁,旁边开一扇小窗口,交钱递条子,里头的人给找东西。
韩羽澜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窗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,看门的老头认得他,接过条子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天色,没多问,拎了一串钥匙从里头开了铁门。
“丙-拾柒,二楼左手第三间,灯自己点。”老头递给他一盏马灯,“一个钟头,超时加钱。”
韩羽澜接了灯上楼。
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吱响,二楼走廊黑漆漆的,马灯的光照出去不远,两侧墙上是密密麻麻的柜架,落满灰尘。
丙-拾柒的门没锁,推开一股旧纸和樟木混合的气味。
房间不大,三面墙都是铁皮柜,柜门上贴着泛黄的标签,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。
他找到标注“辎重第十七营”的那一格,拉开抽屉,里面是一摞发脆的纸,有的已经破损了,边缘一碰就掉渣。
他小心地翻到最底下,找到一本装订简陋的名册,封面写着“北洋新军辎重第十七营光绪三十四年至宣统二年”。
翻开第一页就是编号章的样式说明,跟他撕下来的那页教材附录一模一样。
名册里记录了全营二百一十七人的姓名,籍贯,入伍日期和编号。
他借着手里的光一页一页翻,在第三排的位置找到了沈德贵,赵长河,孙满囤的名字,编号分别是拾柒-叁-零贰,零叁,零肆。
他又往前翻,在第二排末尾找到一个名字:崔文山,编入时间比沈德贵早一年,籍贯湖北黄冈,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——宣统元年擢升排长。
湖北黄冈。
南边口音对得上。
他继续往下翻,在名册最后一页看到一张附页,纸比别的薄,颜色也新一些,像是后来贴上去的。
附页上用钢笔写着几行字,笔迹跟名册正文不一样:宣统二年腊月廿六,该营发生营啸,死二十三人。
幸存者或遣散或编入他营,该编制遂撤。
落款的名字他看不清楚,被墨水洇湿了,只依稀辨出一个“冯”字。
应该是冯德彰签的。
他掏出笔记本,把崔文山的名字,籍贯,编号都抄了下来,又翻了翻其他档案,找到一份人员调动记录,上面写着崔文山在宣统三年被调往南方某镇守使署,记录到此为止,之后没了下文。
他合上名册,放回原处,又把抽屉里的其他文件翻了一遍。
在最底下压着一张没有归类的单页,纸已经黄得发褐,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,上面写着几行字,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:腊月廿六夜。
事毕。
清单附后。
发还者十七人。
余者皆殁。
此卷封存,毋得再启。
底下附着一份名单,列出了十七个人的名字,其中就有沈德贵,赵长河,孙满囤,崔文山,孟长顺。
发还者十七人,意思是当晚被控制后又放了的。
那晚黑大衣的人进了营房,不是所有人都杀了,只杀了一部分,剩下的十七个人被扣留后又释放了。
韩羽澜盯着那份名单看了一会儿,发现了规律——十七个人的名字里,沈德贵,赵长河,孙满囤排在一起,崔文山排在末尾,孟长顺的名字排在中间。
名单的顺序是按什么排的?营房位置?还是别的?
他又看了一遍,注意到沈德贵名字旁边有一个铅笔画的记号,很小,像是某种缩写,看不太清。
他凑近了,借着马灯的光仔细辨认,是一个字母“H”。
赵长河和孙满囤的名字旁边没有记号。
他把那张单页折好揣进内袋,把名册和文件按原样放回抽屉,锁好,拎着马灯下了楼。
看门的老头在窗口打盹,他过去交了加时的钱,老头睁了睁眼,又闭上,什么也没问。
从旧档库出来,夜风冷得割脸。
老槐树街上空无一人,路灯稀疏,隔很远才有一盏,灯光也是昏黄的,照不了几步远。
他走回厅里的时候,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推门进去,桌上放着一个小纸包,用麻绳扎着。
他拆开,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慕游的字迹,写得急,笔画潦草:姓郑的说了,缺小指的人去年腊月在城南找过沈德贵三次。
第一次问他愿不愿意去见一个人,沈德贵没去。
第二次带了话,说只要他开口,以前的账一笔勾销。
第三次沈德贵跟那人出去吃了个饭,回来就不对劲了。
姓郑的认得那人,说他是崔文山的勤务兵,当年在营里待过,后来一起走的。
那勤务兵名叫钱老七,右手小指是打架断的,不是天生的。
姓郑的说钱老七现在在天津租界,给一个南边来的商人做跟班。
纸条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我今晚去趟天津。
别等。
韩羽澜把纸条看了两遍,划了根火柴烧了,纸灰落在烟灰缸里,拿水冲了冲,冲进下水道。
天津租界,南边来的商人。
崔文山改名换姓之后,可能就在天津。
他坐下来,把今晚抄到的线索和慕游送回来的消息对了一遍。
崔文山,湖北黄冈人,宣统元年升排长,宣统三年调往南方镇守使署,之后改名换姓,身份不明。
有个勤务兵叫钱老七,右手缺小指,现在在天津租界给一个南边来的商人做跟班。
那个南边来的商人,很可能就是崔文山本人。
一个改了名换了姓的人,为什么要在十年后派自己的勤务兵回到临津找沈德贵?第一次要沈德贵去见一个人,第二次说只要开口就一笔勾销,第三次沈德贵出去吃了顿饭,回来就不对了。
沈德贵出去跟谁吃饭?
跟钱老七?
还是跟崔文山本人?
如果是崔文山本人来了临津,那他就是来跟沈德贵做最后谈判的。
谈判不成,杀人灭口。
但为什么连赵长河和孙满囤一起杀了?
因为那晚被控制后又释放的十七个人里,沈德贵,赵长河,孙满囤站在一起,他们三个之间有什么共同点?
他又想起那份名单上沈德贵名字旁边的铅笔字母“H”。
H是什么意思?
姓氏首字母?
还是别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