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道。”孟长顺摇头,“我听说他后来改了名字,不在北洋的编制里了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沈德贵出事之前两个月,有人看见一个缺小指的人在临津城里找过他。那人跟沈德贵在南街一个小馆子里吃了顿饭,吃完沈德贵脸色就不对了,回去之后开始四处打听当年营里其他人的下落。”
韩羽澜和慕游对视了一眼。
“缺小指的人,你见过吗?”
“没见过。”孟长顺说,“但沈德贵打听人的时候找过我,他问我知不知道崔文山现在在哪儿。我说不知道,他骂了一句娘,就走了。那是去年腊月的事,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。再后来就是听人说砖窑挖出来三具尸体。”
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粗茶的蒸汽在桌面上袅袅地散,外头传来码头上船工吆喝的声音,远远的,听不真切。
慕游开口了:“那个缺小指的人,你是说他在临津城里活动?”
“至少去年腊月是在的。”孟长顺说,“我卖菜的时候听一个老主顾提过一嘴,说有个外地人在打听北洋旧营的事,右手缺根小指,出手阔绰,问一个人给两块大洋。那人还问到他头上了,他没说,把人打发了。”
“那个老主顾是谁?”
“也是当年营里的,姓郑,现在在城南开了个小饭馆。”孟长顺放下茶碗,“你们要找他,我给你们写个地址。”
他撕了块草纸,从怀里摸出一截铅笔头,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,推过来。
韩羽澜把纸收了,没看,揣进内袋。
“你方才说,营长说那晚是营啸。营长叫什么?现在在哪儿?”
“营长姓冯,叫冯德彰,那年之后就调走了,听说去了关外,后来没消息了。”孟长顺站起来,把蓝布褂子掸了掸,“我知道的就这么多。你们要是真查到了什么,别告诉我是谁干的。我上有老下有小,不想再掺和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回过头来看韩羽澜。
“韩主事,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——那天晚上穿黑大衣的人里头,有一个我虽然没看清脸,但我听见他说话了,是南边口音。南边口音的人在这北边不多,你们要找的话,往南边找。”
韩羽澜点头。
“多谢。”
孟长顺掀帘子出去了。
棉帘落下,隔断了外面的冷风,茶馆里又恢复了那种昏暗的安静。
慕游把茶碗收拢到一起,叫伙计过来续了一壶。“你信他说的?”
“基本可信。”韩羽澜从公文包里摸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“细节对得上——沈德贵在营里带头闹事,赵长河和孙满囤站他那边,姓崔的排长被打断鼻梁,这些事不是编得出来的。而且他提供了崔文山这个名字,还有冯德彰。”
“崔文山改名去了南边。”慕游拿起新续的茶碗暖了暖手,“那个缺小指的人也是南边口音。你觉得是同一个人?”
“有可能。”韩羽澜把崔文山三个字写在笔记本上,画了个圈,“但一个人改了名换了身份,要在十年后回来杀当年的同僚,得有动机。”
“沈德贵当年带头不肯散编,崔文山想散编,两人结了仇。”慕游说,“但那是意见不合,不至于过了十年还要杀人。”
“所以还有别的原因。”韩羽澜合上笔记本,“那晚黑大衣的人杀了二十三个兵卒,名义上是营啸,实际上是清洗。谁下的命令?营长冯德彰?还是更上面的人?沈德贵他们三个活下来了,崔文山也活下来了,活下来的人里有人知道那晚的真相。”
“你是说崔文山杀人是为了灭口?”
“不一定是他亲自杀的。”韩羽澜喝了口茶,茶已经凉了,“但缺小指的人如果是他派来的,动机就说得通了。当年动手的人,怕事情败露。”
慕游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你怎么查崔文山?改名换姓,在南边,十年过去了,就算找得到人也未必认得。”
“先找那个姓郑的。”韩羽澜把草纸掏出来看了看地址,“他说缺小指的人问过他,也许姓郑的知道更多。”
两人从茶馆出来的时候,天又阴了。
码头上风大,河面上浮着几块薄冰,顺水往下游漂。
慕游把领子竖起来挡住风,走在他旁边,脚步不快不慢。
“韩主事,你那边厅里的压力能顶多久?”
“顶不了太久。”韩羽澜没说假话,“结案报告拖不了几天,周德庸已经催了两次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拖着?”
“先不拖。”韩羽澜拐进一条窄巷,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山墙,把风挡住了大半,“我今天回厅里就把结案报告交上去。”
慕游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又跟上来。
“交上去?”
“交一份结案报告,说是流民斗殴,凶手不明,建议结案。”韩羽澜声音不高,“周德庸要的就是这个,给他。然后这案子在厅里就销了,不再有人盯着。”
“但凶手还查不查?”
“查。”韩羽澜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他,“案子销了之后,公面上的调查就停了,不会有人再动卷宗,也不会有人再拦着我翻旧档。我私底下查,不走厅里的手续。你那边继续找人,找到线索告诉我。”
慕游看了他一会儿,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这是自己给自己开绿灯?”
“算是。”韩羽澜重新迈步往前走,“厅里的规矩是规矩,但规矩之外还有别的办法。”
巷子走到头是一个小十字路口,东边是菜市口,西边是通往城南的土路。
慕游在东边路口站住了。
“我去找姓郑的,你不用跟着,等我的信儿。你回厅里交你的报告,咱们两不耽误。”
韩羽澜没异议,两人就在路口分了手。
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
雪又开始下了,比上次小,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吹着打转,落到地上就化了,只把土路表面润成一层深褐色。
韩羽澜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,慕游的背影已经在巷口拐角处消失了,只留下两行脚印,浅浅的,很快被新雪覆住。
他转过身,往警务厅的方向走。
棉鞋踩在湿土上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到了厅门口,他在台阶下站了片刻,把身上的雪拍干净了才推门进去。
周德庸在办公室里看报纸,见他进来就把报纸搁下,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。
“韩主事,北郊那案子结了?”
“结了。”韩羽澜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,“流民斗殴,凶手暂无线索,建议结案归档。”
周德庸拿起来翻了翻,看到最后一页的签字和日期,点了点头。
“这就对了。手头案子多,没必要在废砖窑里翻来翻去。去火化手续上签个字,明天让后勤的人处理了。”
“好。”
韩羽澜转身出去的时候,周德庸在后面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,省城那边来了个督查,过两天到,你把手头的材料规整一下,别留什么尾巴。”
韩羽澜没回头,应了一声“知道了”,带上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