冻土尸证(二)
书名:北部档案 作者:柳在溪 本章字数:2370字 发布时间:2026-07-19

  韩羽澜坐在原地没动,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。


  他站起身的时候,窗外的雪已经停了,檐角挂着一排冰溜子,太阳从云缝里挤出一道薄光,照在茶馆门口泥泞的地上,照出一串往码头方向去的脚印。


  韩羽澜盯着那串脚印看了一会儿,把碗钱压在桌上,掀帘子出去了。


  他没往厅里走,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胡同,绕到老谢记茶馆后头。


  茶馆后墙有一扇小窗,窗台上搁着一盆枯死的吊兰。


  他弯腰从窗台底下摸到一块松动的砖,抽出来,里头塞着一卷纸。


  那是他昨天下午放进去的。


  他把纸卷展开,上面是手抄的三行字——三个死者的姓名,籍贯,入伍年份,以及当年所在营的编制编号。


  这些信息是他从旧教材的附录和档案室积压的旧卷宗里拼出来的,没有入正式卷宗。


  沈德贵,直隶保定,光绪三十四年入伍,编入北洋新军辎重第十七营第三排。


  赵长河,直隶天津,光绪三十四年入伍,同营同排。


  孙满囤,直隶沧州,光绪三十四年入伍,同营同排。


  三人同一年入伍,同一营同一排,十年后同一天被埋在同一个坑里。


  韩羽澜把纸卷重新塞回砖缝,把砖按好,拍掉手上的灰。


  从茶馆后墙绕出来的时候,他看见慕游在码头边上跟一个船工说话,手里递了什么东西过去。


  船工接了揣进怀里,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
  慕游没回头看他,上了旁边一条小舢板,撑篙一点,船离了岸,往河心去了。


  韩羽澜站在茶馆对面的电线杆底下,看那条船越来越小,直到消失在灰蒙蒙的河雾里,才转身往警务厅的方向走。


  走到厅门口的时候,他碰见周德庸的秘书从里头出来,右手夹着一支烟。


  那人冲他点了点头,笑了笑,走了。


  韩羽澜看着他的右手——小指完好,一根不少。


 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,推门进去了。


  回到办公室,他翻开卷宗又看了一遍法医的备注:三具尸体胃内容物近似,死亡前约六小时内进食相同食物。


  六小时内同食一餐,说明他们死前是聚在一起的。


  三个从同一个营里出来的人,十年后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,然后被人杀了,叠着码进一个坑。


  能让他们聚在一起的人,只能是他们认识的人——当年的同袍。


  慕游说要带他去见一个人。


  如果那个人也是当年活下来的兵,也许能说清楚那顿饭是跟谁吃的。


  他拉开抽屉,把结案报告的空白表格抽出来,撕成两半,扔进了废纸篓。


  然后他写了一张字条,折好,封了口,叫来一个腿脚利索的巡警,让他送去码头老谢记茶馆,找一个姓慕的。


  字条上只有两行字:明天照旧。


  你带路。


  ……


  第二天韩羽澜到茶馆的时候比约定时辰早了一刻钟,慕游已经在那儿了,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

 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,瘦得颧骨高耸,两腮凹陷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

  他坐在慕游旁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指节粗大,虎口的茧子还没完全消退。


  慕游冲韩羽澜抬了抬下巴。


  “这是老孟,孟长顺,当年跟沈德贵他们一个营的。他退了伍之后在临津南城菜市口卖菜,去年不干了,现在靠给人拉车过日子。”


  韩羽澜在对面坐下,打量了孟长顺一眼。


  “你知道我是什么人?”


  “知道,慕游说了,警务厅的。”孟长顺声音嘶哑,像嗓子受过伤,说话的时候喉结动得厉害,“他说你想查沈德贵那档子事。”


  “你愿意说?”


  孟长顺看了慕游一眼,慕游没说话,只是把茶碗推到他面前。


  “十年了,我从来没跟人提过。”孟长顺端起碗喝了一大口,像是壮胆似的,“那年的事,说出来是要命的。”


  “现在不说,以后更没人知道了。”韩羽澜把声音压得很平,“沈德贵死了,赵长河死了,孙满囤也死了。下一个可能是你,也可能是别人。”


  孟长顺的手抖了一下,碗里的茶水晃出来几滴洒在桌上。


  “那年冬天,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更低了些,“营里断了饷已经两个月,弟兄们吃的是稀粥就咸菜,一天两顿。上面说饷银过了年就发,但谁也不信。营里有人私下传,说上面要把咱们这营编散了,人分到别的营去,愿意留的发半年的饷,不愿意的就打发回乡。”


  “这是真的?”


  “真的假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。”孟长顺摇摇头,“但当时营里分了派。有的人想散了拿钱走人,有的人不肯散,说散了就什么都没了。沈德贵是带头不肯散的,他领着二三十个人,说谁要提散编就揍谁。赵长河跟他是同乡,站在他那边。孙满囤也站他那边。”


  “还有一派人呢?”


  “还有一派人想散,领头的是个排长,姓崔。”孟长顺喉结又动了动,“姓崔的跟沈德贵吵过好几架,最狠的一次在营房院子里动了手,沈德贵把他鼻梁打断了。后来姓崔的告到营长那儿,营长各打五十大板,罚了两人各关三天禁闭。”


  “然后呢?”


  “然后腊月二十六,晚上。”孟长顺的手攥紧了碗沿,“那天晚上特别冷,营房里的炉子半夜就灭了。我睡得迷迷糊糊,听见外头有动静,像是很多人跑过去的脚步声。我爬起来扒着窗缝往外看,看见院子里有火把,还有穿黑大衣的人。”


  “穿黑大衣的?”


  “对,不是军装,是黑大衣,一共来了七八个,手里都拿着家伙。”孟长顺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我看见他们进了沈德贵他们住的营房,然后里面就传来动静,像是有人在闷声喊,还有东西砸在墙上的声音。我想出去看,被同屋的拉住了,说别出去,出去了就回不来。”


  “你一直没出去?”


  “没出去。”孟长顺低下头,“我缩在被窝里,耳朵贴着墙,听见隔壁营房的声音一点点小了,后来就没了。等到天快亮的时候,院子里有人喊集合,我们剩下的人出去一看,沈德贵他们那排的人少了一大半。”


  “少了多少?”


  “二三十个吧,只剩几个了。沈德贵,赵长河,孙满囤都在,但身上都带着伤。姓崔的排长也在,他鼻梁上还缠着纱布,站在营长旁边。”孟长顺抬眼看了看韩羽澜,“营长跟我们说,昨晚营啸,兵卒夜惊,自相践踏,死了二十三个。让我们不准往外说,谁敢说出去,军法从事。”


  “后来呢?”


  “后来过了年,营里就散了。上面发了饷,愿意走的走,愿意留的编到别的营。沈德贵他们几个拿了钱就走了,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。姓崔的后来当上了连长,再后来北洋散了,他去了南边,听说在国府里头谋了个差事。”


  “姓崔的叫什么?”


  “崔文山。”


  韩羽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,没有印象。


  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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