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津警务厅的停尸房在院子最西头,砖墙单薄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
韩羽澜推开铁皮门的时候,一股混着福尔马林和腐败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,他皱了皱眉,没停步。
法医老陈正蹲在解剖台边上洗器械,听见门响头也不回。
“韩主事,又来看那三个?”
“再看一遍。”韩羽澜走到中间的台子前,掀开白布。
第一具尸体的脸他已经在照片上看了无数遍,真人比照片更清楚——左眉骨有道旧疤,鼻梁略歪,像是年轻时被人打断过。
他伸手翻了翻尸体的右手,掌心那枚烙印在停尸房的灯下泛着暗青色。
“编号章是死后烙的还是生前烙的?”
老陈放下手里的钳子,走过来指了指印记边缘。
“活着烙的。死了再烙,皮肉不肿,边缘不会这么鼓。你看这儿——”他用镊子尖轻轻拨了拨印记周围的皮肤,“肿了一圈,结过痂,是活了至少三五天才烙的,等痂掉了才留这个印。”
“那就是说他们入伍的时候就被烙了。”
“按北洋那套规矩,是。”老陈往铁皮柜上靠了靠,点了根烟,“不过韩主事,我跟你说句实话,这种编号章北洋后期就不怎么用了。我师父那辈人见过,说是新军改制时候的一些辎重营用过,后来因为哗变废了。你手上这三位,按年纪算,入伍那会儿正好赶上那批人。”
“哗变的事你知道多少?”
“知道的不比你多。”老陈弹了弹烟灰,“当年临津北营盘出过事,说是营啸,兵卒夜惊自相践踏,死了几十个。我师父那年给官府做过尸检,说死的那些人手心都有这个印。后来案子结了,没人再提。再后来北洋散了,更没人提了。”
韩羽澜盯着尸体手心的烙印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,桌上压着一张新的催办单,上面写着周德庸的批示:尽快结案,火化手续已批。
他把催办单折了两折,塞进抽屉最底层,然后从柜子里翻出那本旧教材,翻开附录那一页。
图样底下有一行字他没细看过,现在凑近了灯才看清:该营编制二百一十七人,哗变后存活者不足半数,幸存者离散后多隐姓埋名,其所烙编号遂成识别旧部唯一凭证。
二百一十七人,死了大半,剩下的散了。
十年过去,活着的人如果还有恨,会怎么做?
他合上书,没放回柜里,拿在手里掂了掂,放进了公文包。
码头老谢记茶馆不难找,顺着沿河路走到第三个渡口,看见一根歪脖柳树就到了。
茶馆门脸窄,匾额上的漆掉得只剩一个“茶”字,掀棉帘子进去,里面烟雾缭绕,坐着的多是扛货的脚夫和跑船的船工。
韩羽澜穿着警务厅的灰制服,一进门就有几道目光扫过来,又很快移开。
他扫了一圈,没看见慕游,正准备退出去,角落里有个人抬了抬手。
慕游还穿着那天那件灰棉袄,桌上摆着一壶粗茶两个碗,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。
“韩主事,坐。”
韩羽澜在他对面坐下,把公文包搁在腿边。
“你说沈德贵欠你一条命,那条命是谁的?”
慕游倒了一碗茶推过去,动作不快不慢。
“我有个兄弟,姓刘,叫刘二栓,十年前跟沈德贵一个营的。那年营盘出事,刘二栓没出来。沈德贵出来了,后来活得好好的。我找了他三个月,就是为了问清楚——那年营盘里到底出了什么事,刘二栓是怎么死的。”
“你跟刘二栓什么关系?”
“小时候一个胡同长大的,他家住我隔壁。”慕游喝了口茶,声音很淡,“他当兵那年十六,走的时候跟我说,三年就回来。后来没回来。”
“十年了,你现在才开始查?”
慕游抬眼看他,眼神不闪不避。
“十年前我刚从关外回来,什么也不知道。后来一点点打听,才知道他当兵的那个营出过事,活下来的人都不提,死了的人也没人认。这两年我陆陆续续找到几个当年散了的兵,有的人还活着,有的也死了。沈德贵是最后一个。”
“你找到的那几个,说了什么?”
“有个人喝多了跟我提了一句,说那年不是营啸,是杀人。”慕游把空碗放回桌上,“他说有人拿了上面的命令,半夜动手,杀了营里一半的人。沈德贵就是动手的之一。”
韩羽澜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。
“谁的命令?为什么杀自己人?”
“那人没说完,第二天就跑了。我再去,他已经不在临津了。”慕游盯着他,“你们挖出来的那三具,都是当年那个营的。我认得沈德贵,另外两个我不认得,但我问了当年认识他们的人,说是姓赵和姓孙的,跟沈德贵一个排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三个埋在一起?”
“因为我在找沈德贵的时候,发现有人也在找他们三个。”慕游停顿了一下,“那个人也在打听北洋旧营的事。我在柳河镇打听沈德贵下落,一个卖豆腐的老头跟我说,年前有个穿黑大衣的人来找过沈德贵,还跟他吵了一架。后来沈德贵就不见了。过了没几天,赵家和孙家也说自己家里的人出了门就没回来。”
“穿黑大衣的人,有别的特征吗?”
“老头说那人右手缺一根小指,说话带南边口音。”慕游又倒了一碗茶,“韩主事,你们厅里要是有人少根小指又调过卷宗的,你可以想想是谁。”
韩羽澜没有接话。
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刑侦科的人,又过了一遍档案室的人,没有谁右手缺小指。
但周德庸办公室外头那个秘书,他记得有一次递文件的时候,右手确实少了一截小指。
那人是周德庸从省城带过来的,来了不到两年,平时不声不响,韩羽澜跟他打过的交道不多。
“你怀疑是厅里的人干的?”
“我没说怀疑。”慕游把碗放下,“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的。你们厅里要结案,我拦不住。但你要是还想往下查,我能找到那些人。当年那个营散了的兵,还有几个在临津周围活着。”
韩羽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怎么找到他们的?”
“三不管地界码头黑市有专门倒腾旧军身份的人,花点钱就能问到。”慕游站起身,把棉袄紧了紧,“你要查,明天这个时辰还在这儿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你要不查,今天这碗茶算我请。”
他转身掀帘子出去了。
冷风灌进来一瞬,吹得桌上的粗茶冒出一缕白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