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凌晨三点半。
赵荣国打开门的时候,身上还披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外套,头发乱得像刚被人从枕头里拽出来。他眯着眼把伊尔让进客厅,打着哈欠坐到沙发上,顺手把茶几上几本摊开的文件摞到一边。
“你想好了?”
伊尔站在客厅中央,没有坐下。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地板上一道细长的木纹上,开口时嗓音里带着一种被磨过太多次的沙哑:“我想好了。这次我不以NJO的身份去了。”
从登上那架飞机到现在,整整四十一个小时。他几乎没合过眼。下飞机之后他按着赵荣国给的地址一路问过来,在陌生城市的深夜街道上转了将近四个小时,才找到这栋楼。此刻他站在那里,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仿佛只要赵荣国说出某个答案,他就会当场断裂。
赵荣国抬眼打量了他几秒,然后忽然笑了起来——笑声不大,但在凌晨三点半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你害怕啥呀?”赵荣国往沙发靠背上一仰,“咋的,害怕我又把你丢进AUL里面去啊?”
伊尔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赵荣国。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。
“是的。”他说,“我希望你把我丢进去。”
笑声停了。赵荣国坐直了一点,嘴角慢慢浮起那个标志性的、带着审视意味的弧度。他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盯着伊尔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像在读一行被水洇过的字。
“咋的,”赵荣国的声音慢了下来,“你的战后创伤应激症好了?还是说——”
他停顿了半秒。
“——你在里面看见了谁?”
伊尔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。那种变化非常细微,如果不是赵荣国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几乎不可能察觉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伊尔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语速也快了一些,“我只是觉得人类是多么伟大,而我作为人类的一份子,怎么能止步于此?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目光一直在躲闪。一会儿落到窗帘边缘,一会儿落到茶几角上,始终没有落在赵荣国脸上。那种心虚,像一层薄薄的纸,什么也遮不住。
赵荣国没有揭穿他。他只是靠回沙发里,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目光越过杯沿,淡淡地看了伊尔一眼。那一眼里什么评价都没有,却比任何揭穿都更让人不安。
伊尔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发紧,本能地站起来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在用姿态撑住什么正在塌陷的东西:“不……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进去?”
赵荣国放下杯子,慢悠悠地说:
“你应该是见到了你那早已离世的老婆吧。”
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。伊尔的脸一瞬间涨红了,随即又迅速褪成惨白。他的拳头攥紧了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几乎要碎裂的愤怒:
“你在瞎说什么?我不许你提她——”
“她好像是叫玛丽,对吧?”赵荣国连眼皮都没抬,目光落在手里的茶杯上,语气平常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。
伊尔张着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他原本已经蓄满力的反驳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整个人懵在了原地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短促的、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,然后又闭上。
“……怎么会?”他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,“不是,你从哪里——”
他发出一连串颠三倒四的问号,像一台在故障边缘运行的机器,每一个句子都没能完整地落到地上。
赵荣国抬起头,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——不是试探,不是审视,而是一个带点疲惫、带点无奈、甚至带点长辈对晚辈那种“你还是太年轻”的笑意。
“不要小看中国的情报网啊,混蛋。”
他站起身来,把外套拢了拢,朝门口走去,回头朝伊尔扬了扬下巴:“得了,回你住处等着吧。明天我带你去CRAA总部办理入职。”
伊尔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完全缓过来,下意识地跟了半步:“你们那不是国企么?像我这种外国人,也能直接入职?”
“我让你去,你就去。哪来这么多废话?”赵荣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像是在赶一只不太听话的猫,然后他又停住了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,回头看了伊尔一眼,“——你不会没地方住吧?”
伊尔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还攥着自己那件旧外套的领口。凌晨三点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,把他眼底那道淤青般的疲色照得无处遁形。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闷声说:
“你说呢?”
赵荣国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