臆想体
书名:Backrooms终焉之日L 作者:文致刀 本章字数:3324字 发布时间:2026-07-19

“不是,你们听我说——我TM真的没病哎呀。”


伊尔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了两遍,尾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。他站在候诊区门口,手里攥着一沓已经被捏出褶皱的挂号单,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随时会断,但还没断。


一名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从诊室里探出头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:“你有没有病,我们自有定夺。但看你这个样子——”


他停顿了半秒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那笑容不带恶意,却比恶意更让人难受。


“——呵呵,我还是建议你有病就去治。”


伊尔的手攥紧了又松开,攥紧了又松开。


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走廊尽头的自动门打开,外面的阳光泼进来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回去,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不止一倍。


这已经是第四次了。他跑了四家医院,三家私立,一家公立,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的请求——把病历里“战后创伤应激症”那条诊断删掉。每一次得到的回复都是一样的:“NO,你没达到标准。”


他很清楚,那张诊断书会跟着他进档案,进系统,进所有他今后可能需要申请入职的单位眼中。没有人会要一个被盖了“PTSD”章的中年退役军人。


回到住处,他脱了外套,坐在床沿上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存折。


存折已经有些旧了,封面边角磨得发白。他翻开它,看着里面的余额:一百万。


这是赵荣国给他的。准确说,是赵荣国在他出院前递过来的——一个电话号码,一张存折,还有一句“想通了就打电话”。伊尔当时什么也没说,只是接过来,塞进口袋。


他低头看着存折上的数字,沉默了很久。


他是做过将军的人。土耳其将军的薪资不算高,但加上多年任务津贴、海外驻防补贴、以及NJO借调期间的特别津贴,二十二年攒下来,他一共攒了一百四十五万。这是他半辈子用命换来的全部积蓄——没有投资,没有理财,就是一分一分存在银行里,像砌墙一样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来。


去年花掉了四十万。他找了最好的医院、最好的医生,但那些钱最后只换来了几张诊断报告和一瓶瓶没有拆封的药。妻子走的那天晚上,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手里攥着缴费单的存根,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什么都攥不住的人。


他又花掉五万。一场葬礼,不大,但体面。花圈从灵堂摆到了走廊尽头,来的大多是他在军中的同僚,每个人都穿着深色正装,握他的手时用力而短暂。他把妻子的骨灰盒放进墓穴时,没有哭,只是蹲下来,把盒子上沾的土用手轻轻拂掉。


剩下的正好一百万。是他下半辈子活着的全部资本。


但真正让他在深夜里失眠的,从来都不是钱。


是在AUL里那段意识彻底消失之前的最后一瞥——他的视野正在收窄,边缘开始发黑,日光灯的嗡鸣声像被慢慢拧小的收音机一样越来越远。然后就在那团正在合拢的黑暗中央,他看到了一道轮廓。


她站在走廊尽头。不是站着,更像是她本来就在那里。


素色长裙的下摆垂落在潮湿的地毯上,没有风,裙摆没有动。她整张脸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并不清晰,但那双眼睛的位置,那个微微偏头的姿态——他不会认错。他认了她二十三年,从她三十岁、四十岁、直到她最后那一年被病痛削去了所有多余的肉,只留下一具轻轻的骨架。他认得她每一个姿态。

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不靠近,不说话。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。


然后他的视线完全暗了下去。


后来他被CRAA的人从AUL里抬出来、送进医院、苏醒过来,他问过第一个人——“你们在现场除了我,还有看到其他活着的人吗?”对方说没有,只有你们五个被抬出来了。


他以为那是濒死前的幻觉。人在大量失血、极度疲劳、意识即将完全关闭的最后一刻,大脑会制造出一些东西来安慰自己。他把那个画面归类为“大脑的善意谎言”,然后锁进了心里最底层的位置。


但他锁住了画面,锁不住那个念头——如果那不是幻觉呢?


如果那个地方真的可以复制出一个人呢?


这个念头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裂纹,藏在他心脏的某个角落里。每次他想起那扇门,想起赵荣国的电话号码,想起那张存折里的一百万,那个裂纹就会发出一丝极轻的声响,像屋檐下的冰棱在温度变化的边缘发出即将断裂前的那种脆响。


威尔逊的死是一场恐怖的意外。那确实让他崩溃过、愧疚过、在机舱里哭得不成人样。但光是愧疚撑不起一个人的行动——愧疚太沉重了,它会让人想要蜷缩起来、停止移动、把头埋进被子里等天亮。


真正让他反复拿起那个电话又放下的,是那个站在走廊尽头的轮廓。

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——如果那个地方真能复制出她呢?哪怕只是一个壳,一张脸,一个站在远处安静看着他的姿态,他也想知道。


他能撑到今天,靠的不只是对威尔逊的愧疚。威尔逊已经死了,愧疚无法带来任何改变,也无法让他重新站起来。但那个裂痕里藏着的是一点极小极小的、他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的希望。


如果还能再看到一次呢?


他犹豫了两个星期。十五天里,他每天起来都把电话拿出来看一眼,再放回去。


终于在第二周的周二下午,他订了一张机票。


商务舱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订商务舱,可能是想对自己好一次。窗外的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展开来,像一片被压平的雪原。飞机在平流层里安静地向前飞着,引擎的嗡鸣声隔着机身传来,平稳而恒常。


伊尔靠在座椅靠背上,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云层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到这里的沙。


他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

“有些路,不走一次,是永远睡不着觉的。”


说出口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。这句话不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,也不是别人说过的。它就是他刚刚想明白的一件事——在这一刻、这架飞机上、这片云层之上,终于愿意对自己承认的一件事。

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像是胸腔里某个打了好几个月的结,终于松开了一点。


飞机继续向前飞,穿过云层,穿越国境线。


与此同时,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——


AUL。


黄色墙纸走廊的尽头,日光灯管正发出一阵高频的嗡鸣。空气里那股潮湿的、带着陈腐织物的气味一如既往地弥漫着,像一个从未打开过的老房间。


一个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处。


素色道袍的下摆轻轻扫过地毯表面,衣料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,只在袖口处缝了一道窄窄的墨蓝色滚边。腰间挂着一枚铜铃,随着步伐发出极轻的碰撞声——比指甲敲玻璃还轻的那种,持续不断,但几乎会被日光灯的嗡鸣声完全盖过。


她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,身姿纤瘦窈窕,步态随性。头顶扎着一个丸子头,发髻微微歪向一边,随着她走动而不停地晃动着。


她一边走一边偏着头,像是在听周围是否有其他动静。她朝走廊两侧的黄色墙纸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

“你好?”


她的声音在走廊里没有回响,被地毯和墙纸一起吸走了。


“这里有人吗?Hello?”


没有人回应她。她继续往前走,铜铃在她腰间轻轻摇晃。


CRAA指挥中心。


主监控屏上,一个异常信号正在稳定地闪烁。屏幕上显示的坐标明确标注着:AUL内部,第三分区,当前坐标与上一次臆想体活动记录位置相距约两百米。


屏幕上那个穿道袍的少女正在走廊里慢慢地走着,步态自然得像是在逛一座公园,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那排日光灯管正在一盏接一盏地变暗。


监控台前,一名年轻的技术员低声说:“长官,确定是个活人。心率正常,呼吸平稳,没有任何实体特征。”


赵荣国站在监控屏前,双手背在身后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

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——虽然画面有轻微的雪花干扰,但那少女的五官轮廓还是清晰可辨。那双眼睛、那个微微歪向一侧的丸子头、走路的姿态,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某块他已经以为完全死寂的记忆里。


他很久没有想起过她了。他告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她了。


“……她走的时候,也才这么大。”赵荣国的声音很轻,像是对自己说的。


他眨了眨眼,没有抬手去擦。然后他转身,把背对着屏幕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:“看好她。没有危险的话,不得出手。”


他朝门口走去。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

身后的技术员看着屏幕又看了一眼赵荣国的背影,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人:“老大……我们真的不管她吗?她跟赵先生他……早夭的女儿长得也太像了。我怕他……”


“闭嘴。”


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的军官头也没抬,声音稳稳地打断了技术员的话。


“老大的意思是:没有危险,就别管。有危险,就去救她。”
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声音更低了:“傻子。”


屏幕上,那个少女还在AUL的走廊里走着。她的铜铃在日光灯管一盏盏熄灭的走廊中继续晃动着,发出细小的、近乎断续的响声,像是在给这条无人应答的走廊递去一场注定收不到回音的问候。


而赵荣国已经走出了指挥中心的门。走廊另一头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沿着墙根延伸出去,像一枚落在地上、慢慢变淡的余烬之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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