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白炽灯已经连续亮了三十七个小时。伊尔的后背陷在金属椅背里,手腕上的束缚带勒出了两道暗红色的印痕。
“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。”伊尔的声音哑了,英文从嘴里吐出来时带着浓重的疲惫感。
赵荣国坐在桌子对面,手里转着一支没有笔帽的中性笔。他嘴角挂着笑,那种笑像一层面具贴得很稳,但底下的不耐烦已经开始从边缘渗出来。
“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,”赵荣国的中文语速平缓,像是在跟街坊聊闲天,“怎么总是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呢?”
“What?”伊尔的眉毛拧成一团。
“你们这个属于非法行为。哪怕我们现在枪毙你,也是我们在理。甚至——”赵荣国把中性笔放下,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,“我们还可以编造出你们是为了救人而被地震压死的。你觉得有人会来查吗?”
“我去你的。”伊尔的椅子猛地往前一冲,束缚带绷紧,“我们的国家会来救我们的。”
赵荣国的笑终于收了。他靠回椅背,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半截:“在中国的领土上讲别国的法律,你怕不是脑子被驴踢了?”
伊尔的双腮咬紧了。他的眼窝深陷,胡茬在灯下泛着灰白色,但他依然死死盯着赵荣国,像是要用眼神在对方脸上烧出两个洞:“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是怎么敢这样的?伟大的土耳其会来接我回去的。”
赵荣国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重新笑了——这次的笑意更深,嘴角的弧度几乎带着一丝怜悯。他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很轻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:
“骗你的。你还没被抓的时候,我们就已经宣布你壮烈牺牲了。”
伊尔脸上的怒意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凝固了,像被冻住的一层薄冰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最终他只是重新靠回椅背,侧过头,把视线钉在墙角一处剥落的涂料上。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细碎的嗡鸣,和着远处通风管道的低响。
赵荣国观察了他几秒,然后从桌面上那份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推过桌面。纸张边缘停在了伊尔被束缚的手腕前。
“其实还有一个补救的机会,就看你敢不敢了……”
伊尔的目光慢慢从墙角收回来,落在纸上。纸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坐标,笔迹潦草,但每个数字都用力到几乎划穿纸背。
他抬起眼:“此话当真?”
赵荣国弯起嘴角,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:“当真。”然后他用更轻的声音补了一句,“其实你不同意,也当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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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次日凌晨 3:30
地点:某办公楼内
整栋楼没有开灯。走廊两侧的应急灯发出昏绿的微光,照亮了地面上被反复踩踏过的瓷砖纹路。
五人组站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面。手腕上的束缚带已经解除了,勒出的暗红印痕还留在皮肤上。他们身上换回了自己的战术服,套在外层的防弹背心和作战裤都是深灰色的,胸口处NJO的徽章已经被撕掉了,留下一块暗色的方形痕迹。
伊尔低头看向腰间枪套——里面的手枪换了。
他抽出来掂了掂,比原来的配枪重了半两,握把的弧度略微收窄,贴合掌心的感觉却异常舒适。那是一把国产QSZ-92式9毫米手枪,黑色哑光涂层在昏绿的应急灯下泛着细密的金属质感,套筒边缘的棱角打磨得很干净。保险的位置和他用惯的型号完全不同,拨动时需要用拇指更用力地推一段行程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看,脚边一个长条形的黑色武器箱让他真正愣住了。箱体上印着白色编号,锁扣已经被打开,箱盖半掩着,露出里面油润的金属光泽。
伊尔蹲下身,掀开箱盖。
里面的东西让他沉默了两秒——那是一把QBZ-191突击步枪。枪身通体黑色,上机匣盖和后托采用工程塑料材质,带有细密的防滑纹路。护木上装有皮卡汀尼导轨,导轨左侧已经安装了一枚折叠式瞄准镜。枪管比伊尔用惯的西方步枪略短,但整体结构紧凑而干练,空枪的重量压在手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扎实感。
他单手把枪提了出来,枪托抵在肩窝处试了一下抵肩的贴合度——后托长度可调,正好卡在他前臂伸直后的自然位置。拉动拉机柄,动作顺滑,枪机复位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。
“这是……”威尔逊也打开了自己的武器箱,他的手指沿着护木边缘划过,目光停留在机匣左侧的铭文上。那是一行刻印:“北方工业公司,二零二三年十一月生产。”
缪彻斯已经把自己那把QBZ-191组装完毕,拉动拉机柄检视枪膛,然后从弹药箱里取出弹匣插进枪身。每个动作干脆得像做过一百遍,虽然这支枪的型号她只在情报简报的照片上见过。
“三个备用弹匣。”缪彻斯把弹匣塞进战术背心前侧的弹匣袋里,低头数了数,“加上枪上这个,一共四个。一百二十发。”
伊尔没有立刻装弹。他把步枪放在膝上,重新翻看了一下配枪的握把底部——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方形模块嵌在握把底座里,模块边缘的缝隙细得几乎看不见,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槽。
“定位器。”伊尔说,“枪能不能打,取决于它是不是‘激活’状态。”
卡尔也拆开了自己的步枪护木,在导气箍内侧相同的位置找到了一个相同的接口:“这帮人不是一般的细心……连这个都卡得死死的。”
赵荣国站在三步外,背着手,看着他们把武器逐一检查完毕,才慢慢开口:“那是附加模块。枪能不能打、打得准不准,取决于模块是否处于‘激活状态’。激活条件取决于你们的行为模式——简单说,只要你们不朝着不该打的方向开枪,链子就不会收紧。”
他顿了顿,朝战术背心侧面那排挂在腰间的深灰色小圆筒扬了扬下巴:“右边口袋里有两枚低威力手雷,北方工业去年的试产批次,爆轰范围不到常规的一半,专门处理‘不怕子弹的东西’用的。你们手里那几把191,配的全是钢芯弹,打墙打门够用,打那种东西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伊尔没问“那种东西”指什么,只是把步枪的枪托抵进肩窝,闭上一只眼,透过折叠瞄准镜扫了一圈走廊尽头。准星平稳,风偏归零。
伊尔放下枪,拉动拉机柄,把第一发子弹推入枪膛。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走廊中回响了一瞬。
“走吧。”
他走到那扇金属门前,门缝里正在渗出白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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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光越来越强,在门板边缘勾勒出一道细长的亮线,像有人从另一侧点燃了整片天空。金属门板被这光映得泛出冷冽的银蓝色,门缝中渗出的空气带着一股干燥的、略微刺鼻的气味,和这栋楼里的潮湿阴冷完全相反。
伊尔在门前停了半步,回头看了赵荣国一眼:“赵先生,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。”
赵荣国微微颔首:“那是当然。我们中国人最讲信用。”
他目送着五人逐个跨过那道正在扩张的门缝,最后补了一句,语调轻描淡写,像是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备注:
“祝你们好运。毕竟,你们曾经来过这里。”
白光在五人全部进入后骤然收束,金属门板重新合拢,漆层覆盖回来,恢复成普通的、斑驳的灰色铁门。
伊尔站在黄色墙纸的走廊中,日光灯管在他头顶持续嗡鸣。地毯的触感从他脚下传来——柔软、潮湿、带着一种陈旧的织物气息。他低头检查了一下步枪上的定位模块是否完好,然后抬头看向前方。
走廊没有尽头。两侧的黄色墙纸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,纹路均匀,像是被同一台机器反复印制出来的。日光灯管每隔两米一盏,其中几盏在发出细碎的高频嗡鸣,光线忽明忽暗。
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来路——门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完整的黄墙纸墙壁,纹路和其他部分一模一样,像是从未存在过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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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很长。五人沿着黄色墙纸包裹的通道向前走了大约十分钟,两边的墙壁没有出现过任何变化——没有岔路,没有门,没有窗户。日光灯管在他们经过时偶尔会闪烁一两下,但都在三秒内恢复稳定。地毯的湿度似乎比刚进来时更重了一些,靴底踩上去时偶尔会发出一丝极轻微的、像踩到半干泥浆的声响。
卡尔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,手里握着QBZ-191的握把,但枪口已经往下垂了大约十五度。连续走了十分钟没有任何变化的环境,让他的肩膀略微松弛了一些。他偏过头,用带着法语尾音的英文低声问:“队长,那老头的话真的可信吗?”
伊尔走在最前面,步伐没有变化。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,带着明显的沙哑——审讯室里连续几十个小时没合眼的后劲正在往骨头里渗:“你先别管这些。先听他们的,能活着最重要。”
卡尔撇了撇嘴,但没再追问。他往前走了一段,靴底在地毯上踩出沉闷的声响。日光灯在他头顶发出一阵短暂的高频嗡鸣,然后又归于平稳。
“说起来,”卡尔换了个话题,语气里带着一种试图消解紧张感的随意,“我们上次遇到的那到底是啥呀?中国已经拥有这么厉害的东西了吗?”
“那个姓赵的老头跟我说那玩意儿叫‘窃皮者’。”缪彻斯的声音从队伍中段飘过来,带着波兰口音特有的干练棱角。
“窃皮者?”卡尔皱起鼻子,“好土的名字啊。”
“等你被那玩意抓了,就不觉得土了。”
“那还是算了吧。”卡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,像是在确认皮肤还好好地长在上面,“那玩意我刚看了就觉得不像人。”
他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,又低头打量腰间那把QSZ-92,以及横挂在胸前的QBZ-191。枪身的哑光涂层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质感,弹匣袋里沉甸甸的分量隔着战术背心贴在他的肋侧。
“说起来,”卡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狐疑,“他们是怎么放心给我们配枪的?还给了手雷。他们就不怕我们拿着这玩意回去打他们吗?”
缪彻斯没有回头,目光依然扫视着前方走廊两侧的墙纸纹路:“你放心吧,这里随便拉出个人都比你聪明。你能想到的,他们都能想到。”
“咱们好歹也是五个特战,难不成还打不过他们?”卡尔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服气。
“你个傻鸟。”罗飞的声音从队伍左后方传过来,不响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让你平时多注意观察周围,你不注意。你没发现当时咱们讲话的时候,周围隐藏着十多个解放军吗?”
卡尔愣了一下:“啊?”
威尔逊在队伍末尾叹了口气,这个德国人从进入AUL后就没怎么开口,但他观察到的细节显然比其他人多。他推了推战术眼镜,用带着德文腔的英文慢悠悠地说:“而且你没发现有一个长长的东西正对着传送门吗?那玩意儿他妈是炮管。他们都把坦克装到房间里来了,你觉得你打得过他们?就凭你手里这几把被加了锁的破枪?”
卡尔终于不说话了。他张了张嘴又闭上,最终闷头往前走,靴底把地毯踩得簌簌响了几步。过了约七八步的距离,他又开口了,语气比刚才收敛了一些:“那好吧,那这次的任务到底是什么?”
伊尔走在最前面,他的目光一直锁定着前方的走廊深处。沉默持续了四五步,他的声音才从队伍前端飘回来,带着一种“自己也还在消化这件事”的迟缓:“那位赵先生跟我说的是……我们要去找一个叫M.E.G的组织,去打探情报。”
“M.E.G?”卡尔从后面跟上来,眉毛拧成一团,“那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去?再说了,这地方我们去哪找人家?按他们的说法,这东西不应该归他们国内的反恐管吗?”
“那我咋知——”伊尔的话音卡住了。
他没有转头。但他的后背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,脚步骤然放慢,随后完全停下。
走廊前方约二十步远的地方,日光灯的光线微微扭曲了一瞬,像是空气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搅动了一下。而同时,一种更原始、更难以解释的感觉从他的后颈一路窜到脊柱末端——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。
不是来自前方。不是来自后方。
像是从墙纸背面传来的目光。
伊尔的手慢慢移向枪套里那把QSZ-92的握把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身边最近的卡尔能勉强听见:
“……别回头。继续走。”
日光灯在他们头顶持续嗡鸣,声音仿佛比刚才又响了一点。
卡尔的面色变了。他没有回头,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的墙壁——那面铺着黄色墙纸的墙壁,纹路在灯下微微凸起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另一面贴着墙纸朝他们的方向移动。
墙纸的表面,在日光灯的冷白色光线中,有一小块区域的纹路产生了轻微的错位——像是有人从背面用手指抵住了那层纸,往外推了一毫米。
伊尔调整了一下步伐的节奏,前脚掌先落地,后脚再跟,每一步都比刚才更轻。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只剩气流的震动:
“……继续走。不要停。”
日光灯在他们身后,灭了第一盏。
然后是第二盏。一盏接一盏,逆着他们前行的方向熄灭,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走廊追着他们的来路走过来。
卡尔咽了一口唾沫。他握着步枪的指节泛白,但脚步没有乱。
罗飞走在队伍的第三位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——她听到身后的墙纸里,有一阵极其细微的、像指甲划过粗布的声音。
她的拇指顶在腰侧那枚手雷的保险销上。没有拔出来,只是让它保持着那个位置。
走廊尽头,灯光依然亮着。但那些光线照出的距离,似乎比刚才近了一点。
伊尔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,但依然没有回头:“所有人放慢半步,保持队形。前面有转弯,大约十米后右侧。转弯之后不要停,不要回头看。”
他没有补充“墙纸里面有东西”这句话。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感觉到了。
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又灭了一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