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伊斯坦布尔国际机场。
一架涂装着NJO标志——北约星环与东南亚十国国旗并列排列——的A330在跑道上缓缓滑行,两台普惠涡扇发动机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空的寂静。机舱内的灯光被调至最低,舷窗外,土耳其深冬的云层厚重如铅,将月光彻底隔绝在外。整个客舱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航空餐混合的气味,座椅上散落着未拆封的“救援物资”纸箱——箱体表面的胶带封口处,隐约可见二次粘贴的痕迹,NJO的蓝色徽章被贴纸仓促覆盖在原本的航空公司标志之上。
客舱中段,指挥官罗奕淳从驾驶舱方向走来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NJO制式夹克,左胸处绣着北约星环与东南亚十国国旗并列的徽章,领口整齐地扣到最上方,左手夹着一块平板电脑。脚下的地板在发动机共振中微微颤抖,他的步伐却稳如静止。
“全部人把手上的事都停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引擎的嗡鸣,“现在我来宣读本次任务简介。”
一个裹着厚羽绒服的救援人员从座椅上探出半个身子,满脸的不耐烦:“哎呀,罗先生,我们是去救灾的,又不是去干什么的。没有必要宣读这玩意吧?反正我们去那就只干一件事——发物资、搭帐篷、拍照片。读不读都一样。NJO嘛,不就是赈灾的?”
罗奕淳没有回应。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机舱,目光像一架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掠过每一张面孔,最终停在了五个人身上。
“卡尔,伊尔,缪彻斯,威尔逊,罗飞。你们五人留下。其他人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被点到名字的五个人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生理变化——卡尔下意识地合上了膝上的笔记本电脑,指尖在金属边缘停留了半秒;缪彻斯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,靴底触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橡胶摩擦声;威尔逊的右手悄然从身侧移到了椅背下方,那个位置通常挂着一件叠好的战术背心。
罗飞是唯一站起来的人。
他身形偏瘦,但双肩的轮廓在深色衬衫下依然显得宽阔。他双手背在身后,缓慢踱步走向舱内那块昏暗的全息投影屏。舱顶的阅读灯在他脸上投出锋利的明暗分界,让他的颧骨轮廓愈发突出。
“首先,罗先生。”罗飞的语调不急不缓,但每一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们五个人,从各自的国家被临时调出来,编入这个所谓的NJO救灾团队——这本身就已经很反常了。其次——”他侧过头,目光扫过机舱后部堆叠的金属箱,“救灾为什么要带便携式电击枪?我是见过应对暴乱难民的海地维和行动的,那个装备清单我背得出来。但便携式电击枪从来不在上面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伸出食指点了点全息投影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设备图标:“再然后,低频电子感应设备——这玩意儿我在英国皇家海军的地质勘探舰上见过。搭载它的船,出航时船员签的都是保密协议。NJO的救灾?罗先生,你告诉我,水泥板底下埋着的人,需要低频电子感应去‘听’吗?”
机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吼。舷窗外,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隙,月光短暂地涌入机舱,照亮了罗飞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——从左眉梢延伸到颧骨上方,陈旧但仍清晰。
罗奕淳站在投影屏旁,双手平静地交叠在身前,神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罗飞准将,你的猜测很正确。但目前还没有到你发言的环节。请你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冷铁投进水里。
在场的其他四人几乎同时出现了反应——卡尔偏过头,嘴角抽了一下,那表情介于惊讶和嘲笑之间;缪彻斯揉了揉眉骨,缓缓呼出一口气,像是在强行压制某种不满;威尔逊则纹丝不动,只是目光在罗飞和罗奕淳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。
而伊尔,是直接动了。
一张座椅从机舱后方飞了出去。铝合金椅腿撞击地板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,最终翻滚了两圈停在过道中间,椅背上的安全扣还晃荡着。
“不是,什么人都能跟我坐一起了?”伊尔的声音从后方的暗处传出来,带着浓重的安纳托利亚口音,粗粝得像砂纸摩擦金属,“一个小小的准将,是怎么敢这么嚣张的?NJO是北约的组织,你一个英国人在这里摆什么谱?”
他站起身。身高接近一米九,肩宽背厚,行走时机舱地板因他的步伐产生明显的轻颤。他停在罗飞面前约三步远的距离,阴影几乎将罗飞完全笼罩。
“你谁啊?”伊尔下巴微抬,俯视着罗飞,“咋这么牛逼呢?还看不起我?自己把官职报上来,我倒要听听,你拿什么底气和这个指挥官拍桌子。这里是NJO,土耳其作为创始成员国,我倒要看看你哪来的资格在这里叫板。”
罗飞没有后退,也没有抬头。他只是微微侧过脸,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伊尔的脸,平静得像在欣赏一幅画。
罗奕淳轻轻叹了一口气。那叹息声极轻,几乎淹没在引擎噪音中,但他抬手整理袖口的动作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看来五位还不太熟悉彼此。”他的语调依然平稳,“那就由我来正式介绍一下。毕竟,诸位能坐在这架NJO的专机上,都不是因为你们的救灾履历。”
他转向距离最近的卡尔:“卡尔,三十四岁,法兰西共和国准将。情报分析出身,在北非执行过二十七次特殊任务。NJO情报协调处借调人员。”
卡尔微微颔首,没有言语。
罗奕淳目光平移:“罗飞,二十八岁,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少将。皇家海军陆战队‘特别舟艇部队’服役记录,四年前转入联合情报委员会下属某个不署名的部门。NJO战术分析组顾问。”
罗飞依然站着,双手仍背在身后,姿态纹丝不变。
“威尔逊,四十三岁,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少将。”罗奕淳看了过去,“联邦国防军‘特种突击队’退役指挥官,现任北约某常设联合指挥部的高级顾问。NJO行动规划组成员。”
威尔逊的左手从椅背下方收了回来,搁在膝盖上,指尖轻轻扣着战术裤侧缝。
“缪彻斯,四十五岁,波兰共和国上将。”罗奕淳的声音平稳如念说明书,“北约东部快速反应部队的前副司令,目前挂职于欧盟军事参谋部。NJO特别行动协调官。”
缪彻斯靠在座椅上,双臂交叉,嘴角挂着礼貌但空洞的微笑。
最后,罗奕淳的目光落在伊尔身上。他停顿了约两秒,然后开口:“伊尔,四十五岁,土耳其共和国将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是在场职务最高的一位。NJO东南亚联合行动组——土耳其方代表。”
这句话落地后,其余四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伊尔。一时间,机舱里只剩下舷窗外气流掠过机翼的嘶鸣。
伊尔站在过道灯光下,双手插在一件深灰色NJO夹克的口袋里——左胸处同样绣着徽章,但他的徽章下方,多了一道金色的横纹,代表“区域代表”身份。他的面孔被头顶的阅读灯照得棱角分明——颧骨宽阔,鼻梁微微驼起,眼窝深陷,像是被多年的前线生活打磨出的粗粝石刻。他在四人审视的目光中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,连呼吸的频率似乎都没有改变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却让原本微弱的引擎背景音仿佛退了一截:
“别在这说有的没的。”
他走回到自己的座位边,弯腰把那张被他踹飞出去的椅子扶正,坐下的动作干净利落,像完成一个例行公事。坐下后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罗飞的肩膀,直接钉在罗奕淳脸上。
“直接说本次任务的目的。既然我们五个人都是被NJO从各自国家‘借’出来的,那就别拿救灾那套糊弄人。说清楚,我们去四川,到底要找什么。”
机舱后方,罗奕淳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屏幕,然后用指关节敲了一下全息投影屏。一张四川盆地的地形图展开了,中心处标注着一个暗红色的坐标点。坐标上方,只有一行小字:
“汉旺镇。地下3200米。”
全息蓝光映在六个人的脸上,像一场无声的潮水漫过礁石。
罗奕淳的声音响起,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从容温和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:
“诸位,欢迎来到NJO真正的任务。我们不是去救灾的。我们是去找一道裂缝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