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蒙蒙亮，展元就来了。
他换了身素色的常服，没穿王袍，头发也只简单束了个冠。身后跟着两个小厮，手里捧着香烛、祭品和新鲜的白菊。
“起这么早？”雨烟打着哈欠从隔壁房里出来，头发还有点乱，“我就不去了啊，你们去，我在楼里补个觉。”
展元点点头：“三师姐辛苦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雨烟摆了摆手，伸手揉了揉云起的脑袋，“小云起乖，跟爹娘上山去，回来三姨姨给你买糖吃。”
云起用力点头：“好！”
青璃已经收拾好了，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裙，外罩一件素色披风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，没戴什么首饰。她站在门口等，神色淡淡的，看不出情绪。
虎子也起了，站在走廊尽头，有点不知所措。
，你也跟着去吧。”青璃看了他一眼，，出门见见也好。”
虎子愣了一下，连忙点头。
马车出了城，往皇陵的方向去。
路很长，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，发出单调的咕噜声。云起靠在青璃怀里，有点困，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展元坐在对面，偶尔跟青璃说两句话，说的都是路边的景致，这一片是什么山，那条河叫什么名字，语气温柔。
虎子坐在角落，安安静静的，不说话。
他长这么大，从来没见过皇陵是什么样子。他只听过草原上的传说，说中原有皇帝，皇帝死了要埋在很大很大的山里，有无数人守着。他有点怕，又有点好奇，偷偷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
远远的，能看见连绵的青山，山脚下隐约有石人石马，庄严肃穆。
他赶紧把帘子放下了，不敢再看。
皇陵很大。
松柏森森，石阶一层层往上延伸，一眼望不到头。守陵的官员远远地迎上来，要行礼，被展元摆摆手止住了。
“不必声张。”他说，“就是来看看父皇。”
官员不敢多问，低着头退到一边。
展元接过小厮手里的香烛和祭品，自己抱着往上走。青璃跟在他旁边，云起被她牵着手，小步小步地爬台阶。虎子走在最后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老皇帝的陵寝在半山腰，碑文是新刻的，字迹还很清晰。
展元把祭品摆好，点了香，插在香炉里。
他跪了下去。
青璃站在一旁，没动。
她跟这位先帝，没什么情分好讲。恩怨是更早的事了，到这一辈，该了的也已经在慢慢了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弯腰福了一福。
就一福，不多不少。
展元侧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青璃的性子，能来，能行这一礼，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。
云起仰着小脸，看看爹，又看看娘，有样学样，也对着墓碑鞠了个躬。
虎子站在最后，学着云起的样子，也鞠了一躬。
几个人在陵前站了一会儿，谁都没说话。山风穿过松林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过了半晌，展元才轻声道：“走吧，去看看姑姑。”
长公主的陵寝在另一座山头，是先帝特赐陪葬的。规模比先帝的小些，但也很规整，周围种了一片梅林，是她生前最喜欢的。夏天里枝繁叶茂，郁郁葱葱的，倒也清净。
展元摆了祭品，点了香，插在炉里。
青璃上前一步，福了一福。
云起也跟着鞠躬，小腰弯得低低的。
从皇陵出来，已经是晌午了。
马车没回城，拐了个弯，往另一个方向去。
“还有一处。”展元低声道，“我娘的坟，在城外西边的小山上。”
青璃“嗯”了一声。
路不太好走，坑坑洼洼的。马车晃了半个多时辰，才在山脚下停了。
“得走上去。”展元先跳下车，伸手扶青璃。
小山不高，但是很偏，周围没什么人家，安安静静的。山路两旁长满了野草，还有零星的小野花，黄的白的，开得自由自在。
走到半山腰，就看见一座坟。
坟前立着块石碑，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。周围打扫得很干净，一看就是常有人来。
展元把祭品放下，蹲下身，伸手拂了拂碑上的灰。
“娘，我带青璃来看你了。”他轻声说，声音很低，“还有云起，您的孙儿。”
青璃站在他身后，安安静静的。
她从来没见过这位婆婆，关于她的事，也都是展元偶尔提那么一两句，说她性子温和，喜欢养花，手很巧，会绣很好看的帕子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，站在这座普通的坟前，青璃心里反而比在皇陵里更沉一些。
可能是因为，这是展元的娘。
也可能是因为，她想起了自己的娘。
她走上前，把那束白菊轻轻放在碑前。
然后，她跪了下去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展元愣住了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青璃的背影，挺直的，单薄的，膝盖跪在泥土上，一点都不犹豫。
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他从来没要求过青璃做什么。他带她来，只是想让娘看看他娶的媳妇，看看他的孩子。他以为青璃最多行个礼就够了，没想到她会跪下磕头。
青璃磕完头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神色还是淡淡的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可展元知道不一样。
他知道，这三个头，是青璃认了这个家。
云起看看娘，又看看爹，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，也学着娘的样子，跪在碑前，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。
“奶奶。”他奶声奶气地喊，“我是云起。”
展元再也忍不住，别过头去，用手背抹了抹眼睛。
虎子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家人，手攥成了拳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娘。
娘走的那天，他就趴在床边，紧紧攥着娘的手。那手一点点凉下去的感觉，他这辈子都忘不掉。可到现在，他连娘葬在哪里都不知道，更没去上过一炷香。
他吸了吸鼻子，也走过去，对着墓碑鞠了个躬。
下山的时候，太阳已经西斜了。
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，把野草和野花都染成了暖黄色。风一吹，草叶轻轻晃着，像有人在低声唱歌。
展元牵着青璃的手，走在前面。云起在他另一边，蹦蹦跳跳的，一会儿摘朵小花，一会儿追只蝴蝶。虎子跟在后面，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。
谁都没说话。
可心里头，都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。
青璃侧头看了展元一眼。
他的侧脸被夕阳照着，轮廓很柔和，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意。
她微微用力，握了握他的手。
展元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，笑了。
